他笑了笑,带了几分狂傲。
“如今你有我傍身,杀人灭宗都不在话下,莫愁。”
话尽数道完,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不过”二字,轻飘飘的,像吐出一口烟。可话已落地,收不回来了。
唐尘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骤然冷了下去,像冬日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什么叫——不过弑父弑母之仇?”
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瓷器,每个字都带着细碎的颤。
解北的笑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什么都轻了。他那些惯常的插科打诨、嬉皮笑脸,在这双眼睛面前,都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唐尘猛地将手里的瓜子拍在桌上,瓜子壳四溅。
“我父亲虽是旁系,但也在家中有些地位。”他眼眶红了,声音愈发的冷,“他唐辉竟阴狠至此,连至亲都下得了杀手!我爹娘为了护我,自甘困在别院,最后被活活烧死——你告诉我,什么叫‘不过’!”
少年几乎是吼出来的。可偏偏楼下说书人讲到高潮,喝彩声震天,将他的声音吞了大半:“若不是唐辉,我不会自幼失母,寄人余下;不会没了父亲,去认义父!更不会为了唐尘这一条烂命,整日忌惮这些杀身之祸!”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说,是喉咙像被人掐住,只剩粗重的喘息。他偏过头,死死盯着窗外的街景,不让眼眶里那点温热落下来
解北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唐尘,看着那双被仇恨烧得发红的眼,看着那极力隐忍却仍在颤抖的肩。
重生数日,每夜午夜梦回,那些生死惨烈的过往都如附骨之疽,他都只是自嘲自笑,不敢合眼。空坐一夜,任由陈年旧梦凌迟着、折磨着他的心神。
如今的他,也不过借寻良机的借口,在自欺欺人、苟且偷生罢了,他又哪来的脸,说什么“不过”?
“滴答——”
很轻的一声,唐尘感受到脸颊处的湿润。
想他堂堂醉倾山庄小公子,不过是以唐尘的身份,就轻易撞毁众人为他打造起的桃源幻想。从十岁到十七岁,从孩子到少年,都没能接受那份对于唐尘的不公。
少年偏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与狼狈。
解北却快一步,坐至他身旁,伸手将他的脸扳正,缠满绷带的右手正笨拙地伸过来,想要替他擦脸,自己眼角却先红了。
那双桃花眼里,是藏不住的歉意和愧疚。唐尘看的怔愣一瞬。
他想躲,但没躲开。解北的手指擦过他脸颊,绷带的粗粝触感让他莫名的想起两个人——唐江玄和秦子橪。
那泪水浸过的眸子清澈透光,映出解北十六年未改的面容。
——岁月不催容颜老,怕是风骨已非昔年人。
解北忽地想起这句话,轻笑一声后,认真同唐尘道:“今朝在,怕他个唐辉不成?到时候弄死了,你说分尸几块,我就切几块!蒸了、煮了、烧了、还是烤了,随尘儿高兴。”
唐尘吸了吸鼻子。
他本不该笑的。血海深仇,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揭过去的?可不知怎的,看着解北这副努力找补、连哄带骗的嘴脸,胸口那团堵了数月的郁气,忽然就松了一丝。
他轻松开口:“魔头,你有白头发了。”
“嗯?”解北挑眉,立刻咋呼起来,“哪儿?我这般逍遥老鬼,怎会有白头发?”
他将散发尽数捋到身前翻找,半天无果,以为是唐尘逗他,却见少年指尖捏着一根白发,在他跟前晃了晃:“要拔掉吗?无忧少年郎。”
倒是被这小家伙叫了声“无忧少年郎”,解北摇头轻笑。
“别拔。”他轻轻接过那根发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