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看清她毛皮下微微起伏的肋骨,能闻到她身上带着的冰雪气息,不含丝毫杂味,纯粹得像极昼时的阳光。
走到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狐狸停住了。
她抬起头,与沈砚对视了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平静的打量,跟冰原一样辽阔而坦荡。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雪地上的饼干,又抬起头看了看他,像是在征询许可。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某种默契的信号,狐狸终于放下了戒备。
她没有立刻叼走饼干,反而走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
就一下。那触感很轻,带着冰雪的寒凉。
沈砚的身体僵住。
他没有动。
六年。冰是硬的,数据是硬的,极夜的黑是硬的。
那股陌生的感觉从裤腿往上爬,很慢,像融水渗进冰缝。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想要抬手,却又怕惊扰了身边的狐狸,最终只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任由那团柔软的灰褐色在他身边停留。
蹭了一下,狐狸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转过身,叼起雪地上的饼干,动作轻柔得不像在觅食,反倒像在接过一份郑重的礼物。
她没有立刻跑远,而是叼着饼干,走到不远处的岩石旁,放下饼干,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那一眼里,似乎藏着告别,又像是在道谢,然后才叼起饼干,纵身跃下斜坡,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被风一吹,渐渐抚平,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砚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愣了很久。
裤腿上似乎还残留着狐狸皮毛的触感,像一颗细小的火星,在极寒的空气里,轻轻烫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腿,那里沾着几根灰褐色的毛。
六年的北极生活,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与冰冷的仪器和数据为伴,从未想过,会被一只冰原上的狐狸,用这样温柔的方式告别。
“她倒是比你会表达。”
埃里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挪威人特有的爽朗,左腿的护具在雪地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砚回头,看见埃里克一瘸一拐地走来,蹲麻的腿让他顺势坐在了雪地上。
埃里克的裤腿空荡荡的,裤脚用绳子轻轻系着,露出的残肢处裹着厚厚的保暖布。
“冰雷达数据我看过了,融水通道又宽了些,最大宽度快到一米了。”埃里克贴在沈砚身边坐下,雪地上留下两个深浅不一的印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伏特加,拧开瓶盖递给沈砚,“老规矩。”
沈砚接过酒,抿了一口,递回去。
“沈,恭喜你还活着。”埃里克笑着说,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眨眼间他的下巴上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林教授催你回去?”埃里克望着远处的冰川,眼神里带着一丝怅然。
沈砚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埃里克望着冰川,“这里又不会跑。你走了,我帮你看着。”
沈砚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串渐渐模糊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