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三个圈,才轻轻触地。
“你不记得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我该记得你吗”,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答案——他应该记得的。
那个人见他沉默,没有追问,也没有难过。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辨认沈渡脸上的表情,然后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沈渡的手心里。
又是一枚铜钱。
跟白天那枚一模一样,正面“崇宁通宝”,背面刻着一个字。但这一次,刻的不是“渡”,而是——
“殷”。
沈渡抬起头,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桂花的甜香还在,那个人的体温还残留在铜钱上,温温的,像一个活物的心跳。
沈渡攥着两枚铜钱,在巷口站了很久。
钟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跑了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渡低头看猫。钟馗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你看见了吗?”沈渡问猫。
猫没有回答,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院子。
沈渡跟在他后面,关上了门。
进了屋,他把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桌上。一枚刻着“渡”,一枚刻着“殷”。放在一起,就是“渡殷”——不对,是“殷渡”。殷渡?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注定,像是这两个字本来就该被放在一起,像一块被摔成两半的玉佩,沿着裂口合拢,严丝合缝。
他又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你不记得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那个人早就知道答案,知道他不记得了,但还是来了,还是把铜钱给了他,还是站在路灯下等了不知道多久,就为了看他一眼,说一句他听不见的话。
沈渡把两枚铜钱穿在一起,用一根红绳系了,挂在脖子上。
铜钱贴着胸口,冰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钟馗跳上来,在他身侧盘成一团,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黑暗中,沈渡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旋律,不是呼唤,不是梦中的呓语。
是一个人在笑。
很轻,很温柔,像风吹过竹林,像雨落在湖面,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在心底发出的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
沈渡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摸着那两枚铜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睡着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找到殷无邪。
不是为了顾长明,不是为了古谱,不是为了什么“钥匙”。
是为了弄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让他觉得那么熟悉。
为什么他明明不记得,心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