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怕。一个稚嫩却温暖平和的意念,直接流入她的思绪,并非语言,而是纯粹的情感与图像。我在。我们会……一起活下去。
是那棵幼苗!它有自己的意识?或者说,是那件游戏道具在这个真实世界被激活后产生的灵性?
温暖的感觉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荒谬感。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而且,如果游戏里的部分能力真的能在这个世界以某种形式生效……
她尝试集中精神,调动那模糊的感知。没有属性面板弹出,但一种奇异的、如同水波般的感知力,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她能“感觉”到船舱里每个生命的状态——衰弱的、麻木的、濒死的。她能“听”到更远处海浪下鱼群游动的轨迹,能“嗅”到空气中湿度的细微变化。这是……德鲁伊的“自然感知”?
她又尝试在心里默念游戏里的治疗技能“回春术”,意念集中在自己被镣铐磨破的手腕上。没有绿光闪现,但几秒钟后,那火辣辣的刺痛感,似乎减弱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同时带来一阵轻微的精神疲惫。
有效,但很弱,且消耗精神。她立刻判断。
就在这时,她感知到船舱深处,一股庞大、古老、充满悲伤与压抑怒火的“存在”的模糊脉动。那是什么?被捕获的海兽?还是……
汉库克似乎察觉到了艾莉娅长久的注视,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瞳孔如同受惊的幼猫,狠狠瞪向她,里面充满了尖锐的戒备、警告,以及竭力隐藏却依旧从颤抖的睫毛下泄露出的脆弱。她几乎是本能地将两个妹妹往身后挡了挡,尽管她自己也在发抖。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冰冷咸腥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翻腾的思绪强行冷却。无论多么荒谬,她现在就在这里,在这个地狱般的奴隶船上,和汉库克关在一起。恐慌无用,崩溃更会死得更快。她必须活下去,也必须让汉库克活下去——不仅因为那点可悲的、来自“读者”对角色的喜爱,更因为此刻,她们是同样被锁链禁锢的、脆弱的生命。
她尝试对汉库克露出一个极轻微、几乎看不见的安抚性表情,然后挪开了视线,不再施加压力。
时间在黑暗、颠簸和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缝隙彻底暗了下来,进入了夜晚。船舱内陷入更深的黑暗和寒冷,只有角落里一个散发着馊味的木桶里,放着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和半桶浑浊的水。
干渴和饥饿开始更猛烈地袭击艾莉娅。她必须补充点东西。她艰难地挪到木桶边,用尽力气捞起半块被泡得发胀的黑面包,又用手捧起一点浑浊的水,勉强喝了一口。水的味道难以形容,面包在嘴里变成粗糙的渣滓。但她强迫自己小口咀嚼,吞咽。每一口,都像是在补充“活下去”的燃料。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几乎虚脱。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汉库克瞳孔骤然收缩的举动。
艾莉娅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黑面包,连同从木桶边缘刮下来、相对干净一点的一小捧水,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托着,轻轻推到了汉库克三姐妹够得着的地方。
汉库克死死地盯着那点可怜的食物和水,又猛地抬头看艾莉娅,眼神里的戒备几乎化为实质的尖刺。她不相信任何无缘无故的“善意”,在这个地狱里,任何举动都可能包藏祸心。
艾莉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缓慢地,对她摇了摇头。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摆出休息的姿态,不再看她们。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艾莉娅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能听到旁边三个女孩压抑的呼吸,能听到汉库克内心剧烈的挣扎。最终,对生存的渴望,尤其是对两个妹妹状况的担忧,压过了怀疑。她极其快速地伸出手,抓过那半块面包,掰成更小的三份,将相对大一点的两份塞给索尼亚和玛丽,自己囫囵吞下最小的一份,又催促着妹妹们喝下那点水。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恢复了警惕的姿态,但看向艾莉娅的目光里,那尖锐的敌意似乎消散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疑惑和审视的情绪。
就在这时,上方甲板传来一阵不同于巡逻守卫的、更加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铁门被粗暴拉开的声音。几盏刺眼的防风油灯被举了下来,昏黄跳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肮脏的船舱。
几个守卫走了下来,神情紧张。
“都听好了!”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粗声吼道,“刚接到消息,航线前方有海军大规模演习!为了避开耳目,船长命令——改变航向,绕行无风带边缘,全速驶向红土大陆!我们会比预定时间更早抵达圣地!”
圣地。玛丽乔亚。更早抵达。
艾莉娅的心沉了下去。历史的车轮似乎因为某些变数而加速了?
“至于你们这些‘高级货’,”刀疤脸的目光扫过艾莉娅和汉库克,咧开一个残忍的笑,“给我打起精神!要是生了病或是折了‘品相’,在交给天龙人大人之前,我不介意先帮你们‘修缮’一下!”
守卫们粗暴地检查了一遍镣铐,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船舱重新陷入昏暗,但一种更深刻、更迫近的绝望弥漫开来。汉库克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骄傲火焰,在巨大的、即将到来的恐惧压迫下,明灭不定。她的两个妹妹死死靠着她,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冰冷咸腥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她再次看向汉库克。未来的女帝此刻只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女孩。
在守卫沉重的脚步远去声中,在波涛愈发急促的拍打声里,艾莉娅迎着汉库克恐惧而迷茫的目光,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并辅以坚定、缓慢的点头:
“听。”
她抬起被镣铐锁住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自己尖俏的耳朵,然后缓缓向下,落在心脏的位置,最后,轻轻按在身下潮湿的木板上。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全身的感知,去听船板的震动;不是用心跳,而是用生命本能的韵律,去感知海流的节奏;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恶臭中,去捕捉这座移动监狱本身每一次呻吟、每一次转向所传递的信息。
这是她在绝境中,能给予的、超越这个时代的第一课。也是未来那足以魅惑众生、掌控战场的强大见闻与内心力量的,最初、最卑微的起点。
汉库克紧紧盯着她的紫罗兰色眼眸中,恐惧似乎凝滞了一瞬。女孩下意识地,学着艾莉娅的样子,将自己颤抖的手,轻轻贴在了冰冷的木板上。
航向已定,目的地是地狱。
但第一颗种子,已在至暗的土壤中,触碰到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