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那个声音说:“扶他起来,喂他吃。”
有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的背靠在树干上。一只粗糙的手掰开他的嘴,一勺温热的粟米饭送进了他口中。
那一刻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米粒在舌尖化开,香甜软糯,像三月的暖风拂过干涸的大地。他几乎是本能地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那口饭滑进食道,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像一颗火星落入干柴堆,瞬间燃起了一把火。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狼吞虎咽,像饿狼扑食。有人在一旁说慢点慢点,但他根本停不下来。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身体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理智,他只想把能吃的东西全部塞进肚子里。
但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
那只手从他嘴边移开了,勺子还衔在嘴里,米粒从他的嘴角滑落。他握着那半碗饭,手在发抖,眼眶泛红。
他想起母亲了。
母亲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不,母亲可能三天、五天、十天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他在外面尚且能找些野菜树皮充饥,母亲一个人在家里,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又没有什么积蓄,她吃什么?
也许母亲现在已经饿死了。也许母亲还活着,正像他刚才那样,蜷缩在某个角落里,饿得奄奄一息。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你怎么不吃了?”那个声音问。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腰间束着革带,上面挂着玉组佩,走路时叮当作响。他的目光很温和,却带着一种锐利,好像能看穿人的心思。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麻衣,满身尘土,面黄肌瘦,跪在这个气度不凡的大人物面前,像一只丧家之犬。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想留给母亲。”
面前的人微微一怔。
他赶紧补充道:“我离开家三年了,不知道母亲还在不在。这里离家不远了,我想把这些饭带回去给她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拼命忍住了。母亲说过,男人不能在人前掉眼泪,再苦再难都要扛着。
那个大人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把那半碗饭推回到他面前,说:“你先吃。吃完,我再给你母亲备一份。”
他一愣,抬头看着面前的人。那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贵族脸上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善意。
“吃吧。”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温暖。
他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碗里。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半碗饭,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味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吃完之后,那人果然让人又准备了一箪食和一束肉,用一只橐装好,放在他面前。
“够吗?”那人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拼命点头,把那袋食物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人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转身走回了队伍,上马,下令启程。
车轮转动,旌旗飘扬,那队车马渐渐地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袋食物,望着远去的尘土,久久没有起身。
风从首阳山吹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记得那人身边的随从喊他“大夫”,但晋国的大夫太多了,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人给他吃了饭,还给他母亲备了一份。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那个人骑马的背影,那件玄色的深衣,那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
他会报答的。总有一天。
他把那袋食物紧紧地绑在身上,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桑林。
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是在这片桑树下,他从死亡的边缘被人拉了回来。这片桑树,他会记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地方叫翳桑。
那片桑树的浓荫,救了他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