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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无且药囊（第2页）

公元前228年，秦国灭赵。

公元前227年，秦军兵临易水，燕国危在旦夕。

那段时间，咸阳宫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秦王每天都在召见大臣，议事议到深夜，夏无且经常在殿外等着，手里捧着药囊，以防秦王旧疾复发。他没有参与朝政的资格，但他能从秦王的脸上看出一些东西——兴奋，焦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

他知道，秦国正在准备一场大战。灭了赵之后，下一个就是燕。燕国太子丹曾经在秦国做过人质，据说和秦王有过节，后来逃回了燕国，一直在暗中策划反秦。夏无且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知道，战争意味着伤亡，而伤亡意味着他的同行们会很忙。

他没想到，战争还没打响，一场刺杀先来了。

那一天的记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公元前227年，某日。天有些阴，咸阳宫的大殿里点满了蜡烛，照得殿内亮如白昼。秦王召见燕国使者，说是燕国献上了两样东西——樊於期的人头和督亢的地图。樊於期是秦国的叛将，秦王恨之入骨，悬赏千金要他的人头。现在燕国送来了，秦王自然要亲自过目。

夏无且作为侍医，照例捧着药囊，站在殿侧等候。他不知道今天会有什么不同，只觉得殿内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些，气氛有些凝重。

燕国使者进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燕国使臣，手捧一个木匣，里面装的是樊於期的人头。后面跟着一个人，捧着一卷地图，低着头，看不清脸。夏无且注意到，后面那个人的脚步有些僵硬，不像是常来朝堂的人。

秦王打开木匣，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他让那个人打开地图。

地图是卷起来的，用一根细绳系着。那人慢慢地解开绳子，慢慢地展开地图。地图一寸一寸地展开，露出燕国督亢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秦王凑近了看，眼睛里闪着光。

夏无且也在看。他看见地图展开到最后一段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加快了动作，一把抓住地图末端露出的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淬了毒的匕首，寒光闪闪。

那人左手抓住秦王的袖子，右手举起匕首，朝秦王的胸口刺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夏无且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见秦王猛地向后一挣，袖子被撕破了。秦王跳了起来，朝殿后跑去。那人紧追不舍，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秦王绕着殿中的铜柱转圈，那人就在后面追，两个人的身影在烛光中晃动，像一场荒诞的舞蹈。

殿内炸开了锅。大臣们目瞪口呆，有的吓得瘫在地上，有的四处乱窜，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秦王的佩剑太长，挂在腰间，一时之间拔不出来，他一边跑一边拼命地拔剑，但剑鞘卡住了，怎么都拔不出来。

夏无且站在殿侧，手里捧着药囊，浑身僵硬。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看见秦王第三次绕过了铜柱，那人还在后面追，距离越来越近，匕首就在秦王的背后——

然后他的身体自己动了。

他不知道是自己命令身体动的，还是身体自己决定的。他只知道，他举起了手里的药囊，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个人的脸上砸了过去。

药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那个人的面部。

那是一个装满药材的布囊，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五六斤。被砸中的那一刻，那个人猛地一晃，脚步顿了顿，匕首偏了方向，没有刺中秦王。

就是这一顿，秦王终于拔出了长剑。

剑光一闪，那个人应声倒地。

夏无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在剧烈地发抖。他看着那个人倒在血泊中，双腿还在抽搐，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荆轲。

燕国派来的刺客。

第四章问

那一天之后，夏无且成了咸阳宫里的名人。

秦王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说：“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然后赏了他二百金，擢升他为太医丞。大臣们见了他，都要拱手叫一声“夏太医”。连李斯那样的权臣，见了他也会点点头。

但夏无且一点都不高兴。

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全是荆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不是仇恨，不是绝望，而是……不甘。一种深深的不甘。

他梦见荆轲倒在地上，眼睛瞪着他，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什么。他凑近了听，听见荆轲说：“你为什么要砸我？”

他回答不出来。

是啊，他为什么要砸？他认识荆轲吗？不。他和荆轲有仇吗？没有。他是秦国人吗？不是。他是齐国人，一个寄居在秦国的医者，一个本不该卷入任何政治的人。荆轲杀秦王也好，不杀秦王也好，关他什么事？

可他偏偏砸了。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也许只是那一刻，他看见了秦王惊恐的脸，看见了那把匕首逼近秦王的后背，然后他的身体就自己动了。那不是思考的结果，不是权衡利弊的结果，而是一种本能——一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的、深埋在骨子里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