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逵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皮肤粗糙,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有些干裂。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脚上是一双草鞋。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有泥。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但那双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很亮。在黑暗中,那双眼睛像两盏灯,闪烁着一种贾逵很少在普通人眼中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那人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三下两下割断了贾逵手腕上的麻绳。绳子一断,贾逵的双手像断了的树枝一样垂了下来,血液重新流通,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手腕蔓延到指尖。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那人又递给他一个水囊。“先喝口水,别多,润润喉咙就行。”
贾逵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铁锈味,但入喉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你是谁?”贾逵哑着嗓子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说:“能站起来吗?”
贾逵试着站起来,双腿发软,晃了两晃,那人伸手扶住了他。那人的手很有力,像一把铁钳,稳稳地撑住了他。
“走。”
那人把贾逵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把他往窖口带。贾逵仰头看了看那个方形的出口,说:“我上不去。”
那人二话不说,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踩着我上去。”
贾逵犹豫了一下,踩上了那人的肩膀。那人缓缓站起来,把贾逵托举到了窖口。贾逵双手扒住窖口的边缘,用力一撑,翻了出去,摔在了外面的泥地上。
秋夜的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人也跟着爬了上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
“跟我走。”那人压低声音说。
贾逵挣扎着站起来,跟着那人沿着城墙根一路小跑。壶关的夜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那人显然对地形非常熟悉,左拐右拐,穿过几条小巷,绕过两处哨卡,最后来到了一处低矮的城墙下。
城墙不高,大约两丈,但很陡。墙角堆着一堆柴草,显然是那人提前准备好的。
“翻过去就是城外,”那人说,“过了河往南走,两天就能到曹军的地界。”
贾逵转过身,看着那人。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人的脸——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普通到他觉得如果明天再见到这个人,一定认不出来。但那双眼睛他记住了,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贾逵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沉默了片刻,说:“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你救了我的命,我连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那人低下头,似乎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叫祝公道。”
“祝公道……”贾逵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在壶关?”
“我是这里的看守。”那人说。
贾逵愣住了。
看守。他是郭援派来看守俘虏的看守。他本该守在窖口,防止贾逵逃跑。可他不但没有守,反而亲手把贾逵放了出来。
“你不怕被处死?”贾逵问。
祝公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贾逵一眼,说了一句话。
“贾君,我听说你被俘之后,宁死不降,宁死不叩。你是条汉子。这个世道,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你要是死在郭援手里,太可惜了。”
贾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是没有被人夸过。曹操夸过他,同僚夸过他,下属也夸过他。但那些夸赞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些功利——夸他,是因为他有用。而面前这个人,这个素不相识的看守,冒着杀头的风险救他,只是因为“你这样的人死了太可惜”。
这个人不图什么。他不需要贾逵的报答,不需要贾逵的感激,甚至不需要贾逵记住他的名字。
他只是觉得——对的事,就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