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闻
那天夜里,老渔睡不着。
不是有心事,是年纪大了,觉少。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翻来覆去地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海浪,是人声。有人在村子附近说话,声音不大,但夜太静了,传得很远。
老渔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他听出来了——是齐王的声音。他那天听过一次,记住了。齐王没有走,他就在村子附近扎了营。也许是路过歇脚,也许是专门来视察海防的。不管怎样,他现在就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和他的大臣们说话。
老渔本不该偷听。但他躺得无聊,而且那声音太大了,想不听都难。他侧耳细听,听见齐王在跟一个人说话——听称呼,应该是相国田单。
“……田单,你在即墨的时候,把自家的饭分给百姓吃,散尽家财犒赏士卒,那些事我都知道。”齐王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田单说了什么,老渔没听清。他只听见齐王又说:“你收买人心,图的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寂静。
老渔的心猛地一缩。
他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他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齐王在怀疑田单。怀疑他想造反,想篡位。
田单是齐国的英雄,是收复失地的功臣。这样的人如果被怀疑、被杀害,齐国岂不是又要乱?老渔虽然是个粗人,但他知道一件事——乱世里,最苦的是百姓。他父亲死在海底,他儿子——他没有儿子,但村里的年轻人被抓去当兵、被征去修城、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他见得多了。他不想再打仗了。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齐王又说:“你施舍百姓,让百姓感激你,而不是感激我。这是什么意思?”
田单的声音终于传过来了,很低,很沉:“大王明鉴,臣绝无二心。”
“没有二心?”齐王的语气带着一丝冷笑,“你让饥民吃你的饭,穿你的衣,歌颂你的恩德。我这个齐王,在你面前算什么?”
田单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齐王又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种疲惫和无奈:“寡人该怎么办?杀了他?不杀,他迟早要反。杀了他,别人会说寡人杀戮功臣。寡人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老渔躺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齐王为什么要在海边扎营?为什么要在夜里说这些话?为什么身边没有更多的人?他是在故意说给谁听吗?还是他只是憋不住了,需要找人倾诉?
不管怎样,老渔听见了。他听见了齐王的恐惧、猜忌、无助。他听见了一个国君最脆弱的一面。
他该怎么办?
装作没听见?那是最简单的。他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看见不该看的,低头;听见不该听的,捂耳。他一个采珠的,能管什么闲事?
可是——如果他不管,齐王杀了田单,齐国大乱,燕国打过来,海边又要打仗。他的村子又要被征粮、征兵、征夫。他还能安安静静地采珠吗?那些年轻人还会死在战场上,像他父亲一样,回不来。
老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他藏不住。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寡人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想到天快亮了,忽然坐了起来。
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四章谏
第二天一早,老渔没有下海。
他穿上最干净的一件衣裳——虽然是粗麻布的,但洗得发白,没有补丁。他把头发用木簪束好,刮了胡子,洗了脸。他在破旧的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一些,但还是个糟老头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门。
齐王的营地就在村子东边的一片空地上,离老渔家不到一里路。他走到营地外面,被卫士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