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的光稳定下来之后,空腔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无话可说的安静,是那种不需要再说话的安静——五个人围坐在一个从女王变回人的能量体旁边,像围坐在一堆篝火前,火已经烧旺了,不需要再添柴,只需要坐着,感受温度。
但安静没有持续太久,空腔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收割者的嗡鸣声,是另一种——更尖锐、更密集、更混乱的声音,像一群蜜蜂被捣毁了蜂巢,在愤怒地寻找敌人。
程子轩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空腔的壁旁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十几秒,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数据异常”的表情。
“外面的收割者在暴动。”他说,“没有女王的控制,它们失去了统一的行为模式,有的在互相攻击,有的在四处乱飞,有的在撞击巢穴的壁,但有一群——大约三百只——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不是被谁指挥的,是本能,它们能感知到女王的位置,正在涌过来保护她。”
“保护她?”赵大勇问,“她不是已经脱离控制了吗?”
“脱离了,但收割者不知道,它们只知道女王的核心频率在这个位置,它们会涌过来,聚集在她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圈,然后——我们就出不去了。”
赵大勇走到空腔的壁旁边,透过半透明的紫色壁层,能看到外面的景象,那些悬浮的球体不再有序地旋转了,有的在坠落,有的在互相碰撞,有的炸开了,碎片四散,能量丝断裂了,在虚空中飘荡,像断了的电线,冒着火花。而在这些混乱之中,有一群收割者——大约三四百只,体型大小不一,从最小的幼体到最大的成年收割者——正在朝中心球体的方向移动,它们的移动方式不是飘,是冲,像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不顾一切地向前。
“它们多久到?”赵大勇问。
程子轩估算了一下。“以目前的速度,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
十五到二十分钟,五个人,一个能量不足的女王,在巢穴的核心,被三百只暴动的收割者包围。
“我们需要在它们到达之前关闭锚点。”魏平安说,“王淑芬,你现在的能量够吗?”
王淑芬站起来,她的身体在米白色的光中微微晃动,像一盏风中的灯。“不够,还需要至少两个小时。”
“我们没有两个小时。”程子轩说。
赵大勇看着空腔的壁,看着那些正在涌来的收割者,又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人,李翠芬握着扫帚,顾飞飞缩在角落里,手指在抖,程子轩在笔记本上飞速计算,魏平安在翻登山包里的东西。
“顾飞飞。”赵大勇叫她。
顾飞飞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眼睛是亮的。
“你以前在深渊,处理过恶魔领主的投诉,恶魔领主发怒的时候,你怎么让它们冷静下来?”
顾飞飞的手指抖了一下。“话术,不是普通的话术,是深渊专用的话术,不是让它们冷静,是让它们觉得‘这个投诉专员不好惹,换一个更省事’。”
“能对收割者用吗?”
顾飞飞看着空腔外面那些涌来的收割者,看了很久。“它们的频率变了,没有女王的控制,它们的频率不再稳定了,在12千赫附近波动,这种波动意味着它们的判断力在下降,更容易受到外部信息的影响,就像——喝醉了酒的人,更容易被说服。”
“所以你能说服它们?”
“不是说服,是拖延,让它们停下来,听我说,然后——想一会,想一会儿就够了,女王需要两小时,我如果能拖住它们两小时——”
“你一个人拖三百只收割者?”李翠芬的声音提高了。
顾飞飞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空腔的壁旁边,把手放在壁的表面上,壁是冷的,半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紫色世界。
“我在深渊的时候,处理过一单投诉。”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投诉者是一个恶魔领主,级别很高,能量比我高几万倍,它投诉的内容是——它的领地太冷了,深渊第七层,温度本来就很低,但它觉得不够低,要求我把温度再降十度。”
“你怎么处理的?”王淑芬问。
“我说:‘您的投诉已记录,温度调整需要提交至环境管理部,审批周期大约三到五个工作日,请您耐心等待。’”
“然后呢?”
“然后它骂了我一顿,骂了十分钟,我等它骂完,说:‘感谢您的反馈,我们会尽快处理。’它又骂了五分钟,我又说了一遍,它骂了三次,我重复了三遍,最后它累了,说‘算了’,挂了。”
王淑芬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佩服,是“我懂”,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她知道“重复”的力量。当你的力量不如对方的时候,你能做的就是重复,重复到对方累,重复到对方觉得“算了”。
“你现在也要对收割者做同样的事?”赵大勇问。
顾飞飞点了点头。“但不是在这里,在这里不行,壁会阻挡我的声音和频率,我需要出去,站在它们面前,面对面。”
“出去?”李翠芬的声音更高了,“你一个人出去?外面三百只收割者?”
“我不需要靠近它们,只需要找一个它们能看到我、听到我的位置,石柱顶端,或者某个悬浮球体上,从那里,我的声音可以传得更远。”
程子轩打开笔记本,快速画了一个草图。“从中心球体到最近的石柱,距离大约两百米,能量丝已经断了,无法滑行,但可以用维度稳定器的能量场包裹自己,在虚空中漂浮过去。稳定器的电池还剩大约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内,你必须完成出去、拖延时间、然后返回。”
“四十分钟够了。”顾飞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