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又试营业,还是免费,来的还是那些大爷大妈。
赵大勇按新配方做,薄脆当天炸的,酱料重新调的,鸡蛋准时翻面,葱花切段。大爷大妈吃了,有人竖大拇指,有人说“比昨天好吃”,有人说“比我家门口那家强”。
程子轩记录意见,这次少了很多,只有三条:“薄脆有点油。”“酱料有点甜。”“鸡蛋还是老了。”
“再改。”赵大勇说,薄脆炸完用吸油纸吸一下,酱料少放糖,鸡蛋再提前一秒翻面。
第三天,不免费了,煎饼五块一套,排队的人少了三分之二,但还有人买,不是大爷大妈了,是上班族,赶时间,路过,买一套,边走边吃。
赵大勇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赵大勇,但他们吃了他的煎饼,说“不错”,然后走了。
赵大勇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这就够了,不需要矮人王的赞誉,不需要精灵王的感谢,不需要人族国王的嘉奖,一个上班族说“不错”,就够他再摊一天煎饼。
开业一周后,赵大勇算了算账,每天卖六十套煎饼,每套五块,一天三百块,一周两千一,房租一周五百五,原料一周六百,水电一周一百,利润一周八百五,五个人分,每人一百七,比低保多,比打工少,但赵大勇不嫌少。因为这是他在地球上赚的第一笔钱,不是政府发的,不是借的,是卖煎饼赚的,一张一张五块钱攒起来的。
他把钱分给李翠芬、顾飞飞、程子轩、王桂兰,每个人一百七十块,新的,票子挺刮,在灯光下能看到防伪水印。
李翠芬接过钱,数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我那份存着,攒够了,给王淑芬买辆馄饨车。”
顾飞飞接过钱,看都没看,塞进帘子后面:“我那份也存着。”
程子轩接过钱,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早餐店第一周利润,每人170元,建议用于再投资或应急储备。”
王桂兰接过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我六十多年没赚过钱了。在法师塔扫地,管饭,不给钱。”她看着手里的三张钞票,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一百——不,是一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二十,她数了三遍,确认没错,然后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开业第二周,王淑芬的馄饨摊开了,不是店,是摊。李翠芬用攒的钱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王桂兰用攒的钱买了锅碗瓢盆,顾飞飞用攒的钱买了猪肉、白菜、面粉、醋,赵大勇用早餐店的面粉换给她,没要钱,程子轩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王淑芬馄饨摊,启动资金:0元。”
王淑芬站在三轮车后面,面前是一锅沸水,水开了,馄饨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她舀了一碗,放了很多醋,端给第一个顾客——王桂兰,王桂兰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眯起眼睛。“酸。”她说。“醋放多了。”王淑芬紧张地看着她。“好吃。”王桂兰说,又喝了一口。
王淑芬的馄饨摊开在赵大勇早餐店门口,不占道,不挡路,就在台阶下面,卖馄饨,猪肉白菜馅,五块钱一碗,加很多醋。第一天卖了十二碗,第二天卖了二十碗,第三天卖了三十碗。
王淑芬站在三轮车后面,从早上六点站到上午十点,腿肿了,腰直不起来,手被烫了两个泡,但她的嘴角一直是翘的,不是笑,是一种“我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做过的事”的表情。四十七年前,在纺织厂后门的小街上,她也是这样站在馄饨摊后面,给下夜班的工友煮馄饨,那时候她二十三岁,手不抖,腰不酸,站一整天都不累,现在她六十七岁,站四个小时就撑不住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赵大勇从早餐店出来,手里端着两套煎饼,走到馄饨摊前,放在王淑芬的三轮车上。
“吃,吃了再煮。”
王淑芬看了看煎饼,又看了看赵大勇,拿起一套,咬了一口,饼皮是脆的,薄脆是当天炸的,鸡蛋是刚翻面的,葱花是切段的,她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她说。
赵大勇没有回答,转身走回早餐店,继续摊煎饼。
开业第三周,顾飞飞的外卖单多了,不是早餐店的,是馄饨摊的,王淑芬的馄饨不能外送——煮久了会坨,但有人想吃,打电话来问,顾飞飞接了单,让程子轩去送。
程子轩骑着王桂兰借来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装着馄饨,他骑得很慢,怕馄饨洒了,到了地方,上楼,敲门,把馄饨递给顾客。
顾客接过馄饨,看了他一眼:“你是送外卖的?”
“是。”程子轩说。
“你穿的什么衣服?”
程子轩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星际联邦的制式工装,标签科的臂章端端正正地贴在袖子上。“工作服。”他说。
顾客没有追问,关上了门。
程子轩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下楼,骑车回去。
开业第四周,赵大勇算了算账。每天卖八十套煎饼,每套五块,一天四百;馄饨摊每天卖四十碗,每碗五块,一天两百;外卖每天二十单,每单平均十五块,一天三百;一天总收入九百,一周六千三;房租一周五百五,原料一周一千二,水电一周一百五,馄饨成本一周五百;利润一周三千九。六个人分,每人六百五,比低保多,比打工多。
赵大勇把钱分给大家,每人六百五。
李翠芬接过钱,数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够交社保了。”她说。
顾飞飞接过钱,看了一眼,塞进帘子后面。“够买新电脑了。”她说。
程子轩接过钱,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笔记本。“够付宽带费了。”他说。
王桂兰接过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够给王淑芬买件新衣服了。”她说。
王淑芬接过钱,看着手里的六张钞票,一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不,是六张一百,六百块,她数了三遍,确认没错,然后折好,放进口袋。“够交房租了。”她说。
赵大勇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数钱、存钱、计划着怎么花钱,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不是宣传单,是钥匙。早餐店的钥匙,一把小小的、银色的、在灯光下会反光的钥匙,他握紧它,然后松开,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和面。
明天,还要做煎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