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笑了一下,端着馄饨汤走到门口,坐在临时桌子前,桌子是借的,椅子是借的,桌布是王桂兰用自己的床单改的。但他坐得很踏实,因为馄饨汤是热的,秋天的风是凉的,阳光是暖的,他喝了一口汤,加了很多醋,酸得眯起眼睛,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笑。因为他记得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在再就业中心的办公室里吃盒饭,赵大勇推门进来,说“没钱了”,那时候他觉得这群人活不下去,但现在,他们活得很好,比他好。
下午三点,人散得差不多了,赵大勇关了火,把煎饼炉擦干净,把操作台上的面糊刮掉,把地面上的油渍拖干净。李翠芬已经扫过一遍了,但他还是拖了一遍,因为这是他的店,他的地,他的家。
他走出店门,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自行车。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看他身后的早餐店,没有人看墙上那张“赵大勇煎饼”的招牌,但他觉得,这就够了。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感谢,不需要被赞扬,只需要活着,活得好好的,活给那些觉得他们活不下去的人看。
“赵大勇。”李翠芬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扫帚。
“王淑芬问你,晚上吃什么。”
赵大勇想了想。
“吃火锅,天冷了,吃火锅暖和。”
“哪来的锅?”
“方远修了一个,电火锅,插电的,他上周修好的,一直放在店里。”
“哪来的菜?”
“菜市场买,今天周年庆,买菜的钱从公款里出。”
李翠芬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店里,跟王淑芬说了。
王淑芬正在洗锅——那个修好的电火锅,方远擦得很干净,亮得像新的。她往锅里加水,插上电,水慢慢地热了,开始冒泡,她从冰箱里拿出白菜、豆腐、粉丝、猪肉——肉是早上买的,不多,一人几片,但够了,她把菜切好,摆在盘子里,一盘一盘地端到桌上。桌子还是门口那些临时桌子,椅子还是借的,桌布还是王桂兰的床单,但火锅是新的,电火锅,插电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六个人围坐在桌前,赵大勇、李翠芬、顾飞飞、程子轩、王桂兰、王淑芬,方远回去了,他说“你们一家人吃,我不凑热闹”。
赵大勇没有留他,因为他知道,方远也有自己的家——“方远维修”,卷帘门拉下来,里面是一张行军床,一个电饭煲,一把螺丝刀,那就是他的家,不大,但够了。
赵大勇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肉在沸水中翻滚,从红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他夹出来,放在李翠芬碗里,李翠芬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吃。”
“你瘦了,多吃点。”
李翠芬没有再说,低下头,把肉吃了。
赵大勇又夹了一片,放在顾飞飞碗里。
顾飞飞看着那片肉,看了很久。
“你多久没吃肉了?”赵大勇问。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把肉吃了。
赵大勇又夹了一片,放在程子轩碗里。
程子轩看着那片肉,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10月27日,晚餐,火锅。肉类摄入量:每人约三片。建议下周增加采购量。”
赵大勇没有看他的笔记本,他夹了一片肉,放在王桂兰碗里。
王桂兰看着那片肉,笑了。
“我牙不好,嚼不动,给王淑芬吃。”
她把肉夹到王淑芬碗里。
王淑芬看着那片肉,看了很久。
“我四十七年没吃过肉了,在收割者的世界,不吃东西;回到地球,舍不得买肉,馄饨馅里的肉,都是给客人吃的,自己不吃。”
她夹起那片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她说。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出声的哭,像孩子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翠芬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王桂兰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顾飞飞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程子轩放下笔记本,看着她们,没有说话;赵大勇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肉,放在王淑芬碗里。
“再吃一片。”他说。
王淑芬擦了擦眼泪,夹起那片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她又说了一句,这次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