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还在拼命摇头,泪水糊满了她浮肿的小脸。但渐渐地,她不敢多动弹,哭喊声变成了呜咽,瞪大的眼睛里,恐惧被一种茫然的、涣散的神色取代。她看到尧医生拿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手术刀),那刀锋反射着无影灯冰冷的光。
不……不是拍照……是刀……
这是手术刀啊,不能再乱动了,这个认知,伴随着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最后一丝意识。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小小的身体不再挣扎,只是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被最亲的人欺骗后的、巨大的困惑和绝望,直直地望向头顶那盏苍白得刺眼的、巨大的灯。
手术室外,时间仿佛凝固了。西贝和甘英嵘并排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像两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西贝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她却浑然不觉。甘英嵘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一动不动。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压抑。
等待。无尽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着门外这对父母的心。西贝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又强迫自己压下。她开始无声地祈祷,向她知道的一切神佛祈祷,哪怕她从不信这些。甘英嵘则站起身,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终于,不知又过了多久,那盏刺眼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尧医生第一个走出来,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眼睛。绿色的手术服前襟,有深色的汗渍。
西贝和甘英嵘立刻围了上去,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死死盯着医生。
尧医生摘下半边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他们,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手术顺利。气管切开完成了,套管放置到位,呼吸已经通过新通道建立。”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倦意,“孩子现在生命体征平稳,送到监护室观察。如果二十四小时没问题,后续感染控制住,气道压力缓解,就能考虑封管,转回普通病房。”
西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嘣”地一声断了。不是断裂,而是骤然松弛带来的巨大虚空。她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甘英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谢谢……谢谢医生……”甘英嵘的声音也在发抖,握着西贝胳膊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尧医生摆了摆手,想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但看着这对父母瞬间苍老憔悴、仿佛劫后余生的脸,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背影疲惫不堪。
悠悠被推出来时,还在昏迷中。小脸苍白如纸,浮肿未消,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插着引流管,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的线。她被直接送进了儿科重症监护室。
西贝和甘英嵘只能隔着监护室巨大的玻璃墙看她。那个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病床里,几乎被各种仪器和管子淹没,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西贝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想透过这层阻碍,去触摸女儿的脸。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后怕到极致、心疼到极致、又混杂着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的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麻醉药效过去,悠悠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没有焦距。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脖颈处传来的、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生病或打针的、深层的钝痛和强烈的异物感,猛地攫住了她。她无法发出声音,气管被套管暂时改变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气流经过颈部那个陌生开口的震动。昏睡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闪回——那把闪光的刀,逼近脖子的画面……红色的碘酒,被死死按住的身体,还有那甜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她看到了玻璃墙外的妈妈。
委屈、恐惧、疼痛、被欺骗的愤怒……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的嘴巴瘪了瘪,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但她不敢哭,甚至不敢大声抽泣。幼小的潜意识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警告她:脖子被割开了,不能动,不能哭,不能出声,不然会裂开,会死。
于是,那眼泪就那样大颗大颗地、无声地从她眼角滚落,滑进鬓角,浸湿了枕头。她只是看着妈妈,用那双盛满了巨大无助和迷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小的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发抖。
西贝的心,在那一刻,碎成了齑粉。她隔着玻璃,用力地对女儿做口型,一遍又一遍:“悠悠乖……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甘英嵘也红着眼圈,对着女儿竖起大拇指,用唇语说:“悠悠勇敢……真棒……”
悠悠似乎看懂了,又似乎没看懂。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流着泪,不发出一点声音。直到体力不支,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西贝一直站在玻璃墙外,直到护士来劝,说孩子需要休息,家属也不能一直站着。她才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被甘英嵘扶着,慢慢走到监护室外面的家属等候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
甘英嵘去买了两份冰冷的盒饭,递给她一份。西贝接过来,机械地扒拉着米饭,食不知味。吃了几口,她忽然停下,抬起头,看着甘英嵘,用干涩的声音,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
“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悠悠会好起来的。”
像是说给甘英嵘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等悠悠好了,出院了,我就给她做红烧肉。做一大碗,让她拌着米饭,吃个够。”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眼泪,却一颗接一颗,掉进冰冷的饭盒里,和着米饭,被她一起,默默地咽了下去。那咸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再蔓延向看不见的、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未来。
在监护室观察了四十八小时后,悠悠的指标平稳,被转回了普通病房。脖子上的气管套管依然存在,用纱布和胶带固定着,呼吸时发出轻微的、带着水音的“嘶嘶”声,但她已经能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了。那眼神,清澈得仿佛几天前在手术台上经历生死恐惧的,是另一个小孩。
孩子的记性,有时是金,能镌刻最深的情感;有时又如潮水褪去的沙,轻易就抹平了最痛的痕迹。悠悠似乎就属于后者。或者说,是身体本能的保护机制,让她选择了遗忘。那个冰冷手术台上的恐惧,被欺骗的委屈,都仿佛被全麻的余波彻底洗去,沉入了记忆深处。她现在关心的,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下午,麻药和镇静剂的效力彻底过去,悠悠缓缓转醒。她眨了眨眼睛,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几秒(她心里可能在琢磨那像不像一块红烧肉),然后,那双还带着些许困意和浮肿的大眼睛,就准确地、像安装了食物雷达一样,转向了守在床边的西贝。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气声,西贝立刻俯身凑近。然后,她听到女儿用虚弱但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气流声,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