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出院之后,时间似乎被按下了某种奇怪的按钮,对甘悠而言尤其如此。
麻药的迷雾彻底散去,身体的疼痛渐渐变得可以忍受,而一些更隐秘的东西,却开始苏醒。不是连贯的叙事,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些零碎的、带着特定气味、触感或情绪的片段,像沉在水底已久的玻璃弹珠,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一颗接一颗地,晃晃悠悠浮上来,带着水渍和模糊的光。
六岁之前的记忆,大多像蒙着毛玻璃,影影绰绰,看不清细节。但有些瞬间,却异常鲜明地戳在那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未被理性过滤的感官印记。
她记得一个光线明亮的房间,空气里有种化学药水混合着老旧布景的味道。很多人,穿着白大褂或深色衣服的人围着她。不,不是围着她,是围着一个站在华丽台阶上的“人”——那是她自己,又不太像。她穿着一种奇怪的衣服,不是裙子,是那种电影里小男孩才穿的、带背带的短裤,上身是件小西装,三七开的头发被梳得油光水滑,紧紧贴着头皮。有人在她脸上涂抹又凉又黏的东西,有人拿着一个黑乎乎的、带圆眼睛的方盒子对着她,嘴里发出“看这里,笑一笑”的声音。她开始的时候是害怕,想找妈妈,视线在刺眼的灯光缝隙里搜寻,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既骄傲又有点紧张的笑。看到妈妈朝她轻轻点头,做了个“别动”的口型。她不害怕了,但她不敢动,身体僵直,只觉得那身衣服硌得慌,头发被发油粘住的地方痒痒的。后来,她得到一个彩色的皮球,崭新,拍在地上会发出“砰砰”的、好听的响声。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属于她一个人的玩具。她紧紧抱着,舍不得放手。直到要离开那个满是药水味和强光的房间时,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笑着要拿走皮球,说这是照相馆的道具。她慌了,死死抱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是妈妈过来,蹲下身,用很轻很轻、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哄着,许诺了别的什么(也许是回家路上的棒棒糖?),手指一根根掰开她紧攥的小手。皮球被拿走了,手心空落落的触感和那股混合着发油、药水和自己眼泪的咸涩味道,却留了下来。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徐家汇的王开照相馆,那身男孩行头,是当时时髦的“小开装”,那张照片被妈妈仔细地收藏在相册里,每年的生日都会拍一张生日照,偶尔会拿出来看看,指着上面那个表情严肃、打扮古怪的小人儿,笑着说:“看看你,小时候多像个小少爷。”
她记得一个弥漫着饭菜香、光线有点暗的房间。很多小桌子小椅子,很多和她差不多高、流着鼻涕或挂着饭兜的小人儿。开饭了,戴着围裙的笑呵呵的阿姨端来一个大大的铝盆,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酱红色的肉圆,每个都有她的小拳头那么大,亮晶晶的,散发着难以抗拒的香气。她自己的小碗里只有一个。她很快吃完了,眼睛却还盯着旁边一个小朋友碗里的那个。那个小朋友吃得慢,肉圆还剩大半个。一种强烈的、原始的冲动攫住了她,她伸出勺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把那个肉圆舀到了自己嘴里。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炸开,烫得她直吸气,但那种丰腴的、带着酱油甜味的肉香,混合着“得手”的、微妙的兴奋感,压过了烫痛。紧接着是男孩惊天动地的哭声,阿姨的呵斥,其他小朋友的围观。她有点慌,但嘴里塞满了肉,说不出话,只是鼓着腮帮子,茫然地看着大人们。后来妈妈来接她,阿姨告了状。妈妈没有立刻骂她,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妈妈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想吃,下次妈妈多带点钱,多给你买一个。不能抢别人的,知道吗?那是别人的。”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偷”来的肉圆的油腻感,心里却莫名地记住了妈妈那句话里,并非严厉责备,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让她鼻子发酸的东西。
她记得更清晰的,是生病的时候。不能去那个有很多小朋友、也有很多奇怪气味的“托幼所”,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小小的房间,四面是沉默的白墙,一扇窗,窗外是另一面墙。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她抱着那个不会说话的塑料娃娃,给它“看病”。用捡来的冰棍棒当针筒,戳在娃娃的胳膊上,嘴里发出“嗤——”的模仿打气的声音。“乖,打了针就好了,不哭哦。”她学着记忆中穿白大褂的人的语气,低声哄着。然后,她自己是护士,也是病人,轮流扮演。阳光从窗户的一角慢慢挪到另一角,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她一个人,和沉默的墙,和那个塑料娃娃,玩着这单调的游戏,一遍又一遍。直到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她立刻丢下娃娃,光着脚跑到门边,仰着头,看着妈妈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进来。妈妈的脸上有疲惫,但看到她,会努力挤出一个笑。有时候,她会抱着积木盒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忙碌的妈妈身后,拿起一块长方形积木,用稚嫩的声音、模仿弄堂里卖棒冰老头的腔调喊:“棒冰吃伐?赤豆棒冰,奶油棒冰……”妈妈会停下切菜的手,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擦,然后很认真地弯腰,看着她的“商品”,问:“几钿一根啊?”“五分!”“太贵了呀,三分卖不卖?”“不卖不卖,赤豆棒冰要五分的!”妈妈就会假装从口袋里掏出不存在的钱,递给她,然后接过那块“棒冰”,假装咬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嗯,真甜,谢谢小朋友。”那一刻,小小的心里会被巨大的快乐和满足填满。妈妈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那双含笑望着她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构成了“安全”和“被爱”的全部定义。
当然,也有不那么美好的闪回。是那种更大、更亮、人也更多的“幼儿园”。妈妈早上送她到门口,把她交给一个陌生的、总板着脸的阿姨,然后就要离开。巨大的恐慌会攫住她,她死死抱住妈妈的腿,手指抠进妈妈裤子的布料里,放声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不要走,妈妈带我回家”。妈妈蹲下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小声哄着,承诺下午第一个来接她。可她不听,只是哭,用尽全身力气哭,仿佛这样就能把妈妈留住。板着脸的阿姨不耐烦了,用力掰开她的手,把她抱起来。她踢打着,哭嚎着,看着妈妈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消失在铁门外的背影,那背影在泪眼里扭曲、模糊,像是被水泡烂了。幼儿园里,小朋友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没有人过来跟她玩。她缩在角落的小椅子上,看着那些聚在一起玩玩具、说说笑笑的孩子,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小怪物。还有时候,妈妈实在没办法,会把她带到工厂的医务室。那里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味,有很多穿着蓝色工装、身上有机油味的叔叔阿姨。他们会围过来,用粗糙的大手摸她的头,把硬硬的水果糖塞进她手里,用夸张的语调逗她:“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囡,长得这么好看!”“叫阿姨,阿姨给你糖吃。”她害羞地往妈妈身后躲,只露出半张脸。那些笑容是善意的,但她不喜欢被围观,不喜欢那些陌生的气味和过分的热情。只有躲在妈妈白大褂后面,攥着妈妈的衣角,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混合了淡淡来苏水的味道,她才觉得安全。
记忆里,家的布局也在悄悄改变。最初,爸爸妈妈和她睡在一张大床上。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像是悠悠哮喘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之后——那张大床,变成了她和妈妈的领地。爸爸搬到了一张靠墙放着的、窄窄的单人床上。妈妈解释说:“爸爸睡相不好,怕压到你。而且你晚上咳嗽,妈妈照顾你方便些。”爸爸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枕头被子搬了过去。从此,夜晚的房间里,常常是这样的景象:大床上,妈妈侧身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咳嗽或喘不上气时,妈妈会立刻惊醒,摸索着开灯,拿药,喂水,动作轻柔而迅捷。而几步之外的单人床上,爸爸背对着她们,呼吸平稳,似乎很少被这边的动静打扰。悠悠有时候半夜醒来,在昏暗的光线里,能看到爸爸宽阔的、微微起伏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隔着一小段无法跨越的距离。她能闻到妈妈身上令人安心的、混合了皂角和淡淡药味的气息,也能隐约闻到爸爸那边传来的、属于男人的、干净而微凉的味道。两种气息,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地交融,却又似乎被那短短的距离,明确地分隔开来。
有一个夜晚的片段异常清晰,带着潮湿、羞耻和随后涌上的温暖。大概是她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白天玩疯了,也可能是睡前水喝多了。半夜,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下一片温热,紧接着是冰凉的、湿漉漉的不适感。她一下子惊醒了,摸了摸,心里“咯噔”一下——尿床了!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知道尿床是不好的,是“羞羞”的。妈妈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骂她?她吓得不敢动,小声地啜泣起来。
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浅眠的妈妈。西贝几乎是瞬间就醒了,伸手一摸,心里就明白了。她打开床头小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悠悠满是泪痕、写满惊恐的小脸。
“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呜呜……”悠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和羞愧而发抖。
西贝看着女儿吓得发白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要半夜收拾而产生的烦闷瞬间消散了,只剩下心疼和一丝好笑。她故意板起脸,但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宠溺,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悠悠的额头:“哎哟,我们悠悠是老面皮伐?都上幼儿园了还尿床,羞不羞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悠悠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呜呜……我不是老面皮……我不是故意的……妈妈你别生气……我以后不敢了……”
看到女儿真的吓坏了,西贝赶紧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软下来:“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妈逗你玩的,不怪你。我们悠悠是不小心的,对不对?”
悠悠把脸埋在妈妈温暖的颈窝里,抽抽搭搭地点头。
“下次睡前少喝点水,想尿尿了要叫妈妈,知道吗?”西贝一边柔声哄着,一边利落地把湿掉的床单和悠悠的小裤子换下来,用干爽的毛巾把她擦干净,换上干净的睡衣和隔尿垫,又把她塞进还有妈妈体温的被窝里,“好了,没事了,快睡吧。我们悠悠是大孩子了,以后不会了,对不对?”
悠悠在妈妈轻柔的拍抚和温柔的话语里,渐渐止住了哭泣,被窝的温暖和妈妈的气息包裹着她,驱散了刚才的惊恐和羞耻。她点点头,带着泪痕,慢慢闭上了眼睛。在重新沉入梦乡前,她模糊地感觉到妈妈轻手轻脚地下床,抱着湿掉的床单去了水池边,接着传来轻微的水声和搓洗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安心。爸爸的单人床那边,始终静悄悄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他大概睡得很沉,没有被这边的动静吵醒。悠悠在重新涌上的睡意里模糊地想:有妈妈在,真好。尿床,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了。
爸爸也并非总在记忆的边缘沉默。偶尔,在不用加班的休息日,爸爸会提出带悠悠“出去放放风”。这对小小的悠悠来说是件大事,意味着可以暂时离开弄堂,去更远、更新鲜的地方。她会兴奋地早早醒来,眼巴巴地等着。
但出门的准备,常常伴随着混乱和一点点小挫折。因为平日里都是西贝照顾悠悠的起居,从穿衣梳洗到吃饭喝水,甘英嵘几乎不插手。当他笨手笨脚地想给女儿穿衣服时,问题就来了。他分不清毛衣的前后,会把有图案的那面穿到后面;套头衫的领口对他粗大的手指来说太小,常常卡在悠悠的脑袋上,惹得孩子哇哇叫;最麻烦的是穿鞋,他总也搞不清哪只左脚哪只右脚,或者即使知道,套上去的时候也容易弄反。有一次,好不容易折腾着出了门,走在路上,悠悠却开始哼哼唧唧,走几步就停下来,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走不动了?爸爸抱?”甘英嵘弯腰问。
悠悠摇头,指着自己的脚:“脚脚疼……不舒服……”
甘英嵘蹲下一看,哭笑不得——悠悠的两只小皮鞋,左脚穿在了右脚上,右脚穿在了左脚上,怪不得孩子走得别扭。他试图给悠悠换过来,但悠悠因为刚才走路硌得疼,加上穿反的鞋子本来就别扭,又看到爸爸笨拙的动作,一下子委屈涌上来,“哇”地一声哭了,怎么哄都不肯再穿鞋。最后还是甘英嵘一路抱着她,走到了原本计划去的街心公园。那天下午,悠悠大部分时间是被爸爸抱在怀里,或者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其他小朋友跑跳玩闹,爸爸笨拙地试图用口袋里皱巴巴的水果糖哄她开心,但收效甚微。甘英嵘看着怀里抽抽搭搭的女儿,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困惑和无奈。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鞋子穿反了会这么难受,为什么孩子会为这点小事哭得这么伤心。在他的概念里,鞋子能穿进去,能走路,不就行了吗?但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沉默地抱着女儿,看着夕阳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悠悠在爸爸不算特别舒适的怀抱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慢慢止住了哭泣,但心里隐隐觉得,和爸爸出门,似乎没有和妈妈出门那么轻松好玩。爸爸好像不太知道该怎么和她玩,也不太懂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笑。
也有一些温馨的、属于夏夜的集体记忆。夏天是悠悠呼吸道相对舒服的季节,空气中的过敏原似乎也少了些。吃完晚饭,天色尚未完全黑透,暑气稍稍散去,弄堂里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搬出小板凳、竹躺椅、藤椅,摇着蒲扇,聚在弄堂口、路灯下,乘凉,聊天,东家长西家短。西贝和甘英嵘也会搬出两个小板凳,西贝抱着悠悠,或者让悠悠坐在自己腿上,加入这难得的聚会。大人们聊着厂里的事、物价、新闻,孩子们在昏暗的光线里追逐嬉戏,笑声、叫声、大人的谈笑声、蒲扇拍打蚊虫的声音,混杂着弄堂特有的、复杂的生活气息,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夏夜图。悠悠通常很安静,依偎在妈妈怀里,听大人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看远处黑暗中闪烁的、属于更广阔世界的灯火。
偶尔,他们也会走得更远一些。穿过几条马路,就能地看到一栋灯火通明、在当时的上海显得格外高大、格外与众不同的建筑——华亭宾馆。那是改革开放后上海第一家五星级宾馆,是当时名副其实的“现代化”标志。对普通市民来说,进去消费是可望不可即的,但远远地看着,也是一种新奇体验。尤其是宾馆前面广场上的音乐喷泉,和宾馆里面那部透明的、可以看到透明的亮着彩色灯光、缓缓上下的观光电梯,对孩子们(甚至很多大人)有着磁石般的吸引力。
西贝和甘英嵘有时也会带着悠悠,走到宾馆下面的广场上,找个长椅坐下,近近地看。当音乐响起,喷泉随着节奏变换着水柱的高低和方向,在彩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时,悠悠总是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微张,发出“哇”的惊叹。而更吸引她的,是那部观光电梯。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玻璃盒子,里面站着衣着光鲜的人,在彩色灯光的映照下,缓缓地、平稳地上升,消失在楼的高处,过一会儿,又缓缓地降下来。对她来说,那简直像魔法,像童话故事里的场景。
“妈妈,那个小房子为什么会自己动?里面亮晶晶的!”她指着电梯问。
“那是电梯,人们站在里面,不用爬楼梯,就能上到很高的地方。”西贝耐心地解释。
“我也想去那个亮晶晶的小房子里!”悠悠充满向往。
“等悠悠长大了,赚钱了,就可以去住了。”甘英嵘难得地接了一句,虽然眼睛还看着远处,语气也平淡。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一家三口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着眼前的霓虹闪烁、水光潋滟。晚风带着夏夜的微凉和远处城市的喧嚣吹过来,暂时驱散了弄堂里的闷热,也似乎暂时抚平了日常生活的皱褶。悠悠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白天的兴奋和新奇渐渐被疲惫取代。她会不知不觉地歪在妈妈怀里,或者趴在爸爸的肩头,沉沉睡去。通常,是西贝先抱着她,等手臂酸了,甘英嵘会默默地接过去,用他更稳当的手臂和宽阔的肩膀,托着女儿小小的、沉睡的身体。夫妻俩就这样,轮流抱着熟睡的孩子,在夏夜的微风和远处华亭宾馆梦幻般的灯光背景下,慢慢走回那条熟悉的、灯光昏暗的弄堂,走回那个充满了琐碎烦恼却也承载着他们全部日常的家。悠悠在颠簸中偶尔咕哝一声,更紧地依偎进抱着她的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一刻,所有的争吵、隔阂、生活的重压,似乎都被夏夜的微风和孩子的睡颜暂时吹散了,只剩下一种简单的、属于家的宁静。虽然这宁静,往往如同那彩色电梯里的灯光一样,短暂而易逝。
然而,在这些或温暖、或新奇、或略带笨拙的温馨记忆之间,更频繁、也更沉重地插入的,是另一种记忆的碎片。它们通常没有清晰的画面,更多的是声音——拔高的、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女声;沉闷的、偶尔迸出一两句辩解、但更多时候是长久沉默的男声;瓷器碰撞的脆响;门被不轻不重关上的闷响;还有那种几乎能让人窒息的、死寂的沉默。
这些记忆的碎片,带着孩童视角特有的懵懂、鲜明和些许变形,像一块块残缺的拼图,在悠悠初愈后略显空茫的脑海里漂浮、碰撞。在悠悠逐渐复苏的孩童感知里,这些场景构成了家庭背景里持续低鸣的、不和谐的音符。它们大部分是孤立的瞬间,没有清晰的前因后果,却带着难以磨灭的情绪印记——渴望、恐惧、满足、孤独,以及妈妈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复杂的气味。
场景一:餐桌。空气里飘着饭菜的味道。妈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是青菜炒肉片,肉片不多,但切得很薄,油光发亮。一家三口坐定。爸爸拿起筷子,伸向菜碗。他没有直接夹起面上的菜,而是用筷子在碗里拨弄了两下,翻动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下面埋着的肉片,才夹起一筷子。他咀嚼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地微微翕动,发出一点轻微的、但持续的声音。喝汤时,他会低下头,凑近碗边,“吸溜”一声连着一声特别响。
妈妈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坐在儿童椅里、正笨拙地用勺子戳着碗里饭菜的甘璐,嘴唇抿了抿。
“英嵘,”妈妈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但能听出一丝紧绷,“夹菜就夹自己面前的,别在碗里翻。还有,喝汤别出声,悠悠看着呢。”
爸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妈妈,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下一次夹菜照样。也许他不是故意的,是几十年的习惯,深入骨髓,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提醒得多了,他会觉得不自在,觉得被挑剔,吃饭的兴致都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