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色都都丸眨了眨眼。
那人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动都要消耗很大的力气。坐稳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衣——外衫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估计是落在芦苇丛里了——又看了看一色都都丸搭在椅背上的蓑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大人救了我?”他问。
“算是吧,”都都丸说,“你倒在河边,我路过。”
“多谢。”那人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顿了顿,又说:“方才说借个火——”
“哦,对。”一色都都丸在身上摸了一圈,摸出火折子递过去。那人接过来,从枕边摸出一盏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油灯——大约是老大夫留下的——拨了拨灯芯,点燃了。
火光亮起来的瞬间,都都丸看清了他的脸。
比方才在雨中看到得更清楚。眉目确实生得极好,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这人出身不低”的好法——不是五官多么惊艳,而是骨相里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像是被好家境好教养慢慢养出来的东西,已经渗进了骨血里,不是换一身破衣裳就能抹掉的。
但那张脸上有伤。左颧骨上一块青紫,已经泛了黄,大约是几天前留下的。嘴角有一道细细的痂,干裂了,露出里面嫩红的新肉。脖子上隐约可见一道旧疤,被领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头。
一色都都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太久。那人察觉了,抬起眼来看着他,嘴角又弯了弯。
“吓着大人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思。
“没有,”都都丸说,移开了目光,“就是……你身上这些伤——”
“不打紧。”那人轻描淡写地说,把火折子递回来。
都都丸接过火折子,犹豫了一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家在哪儿?我帮你通知家人来接你。”
那人沉默了一瞬。
很短的沉默,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都都丸看见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烛火被风拂过,晃了晃,又稳住了。
“鸭乃桥论,”他说,“家在……暂时没有。”
“暂时没有?”都都丸皱了皱眉,“你是外地来的?”
“算是。”鸭乃桥论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房梁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从西边来的,到京都不久。”
“做什么营生的?”
“还没定。”
一色都都丸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说话像在打哑谜。每一句都回答了,但每一句都像隔着一层纱,你听见了声音,却看不清底下的东西。
“那你……有地方住吗?”都都丸问。
鸭乃桥论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你往里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大人是在担心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一色都都丸被他这么直白地一问,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是担心,就是……你一个人,在京都无亲无故的,又受了伤……”
他说着说着,自己觉得有点啰嗦,便住了嘴。
鸭乃桥论看着他,那个笑意还在嘴角挂着,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层下面的水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底下的方向已经变了。
“大人怎么称呼?”他忽然问。
“一色都都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