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尾音拖在嗓子里,声音不大,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顶上来的,含混,没收干净的。甚尔的后脑勺压在枕头上,喉结动了一下,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下来。
孔时雨从他身上撑起来的时候,手肘在他肋骨旁边压了一下。甚尔没躲。他不怎么喊疼,这一点孔时雨很早就知道了。颧骨上那块淤青颜色更深了,在爱情酒店的暖色灯光底下泛着暗紫,孔时雨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没说什么,翻身下去了。
床很大。爱情酒店的床总是很大,大到两个成年男人各占一边还有富余。甚尔把那条断臂从身侧挪开一点,残肢的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缠了一半挂在肘弯处。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腹部,手指还微微蜷着,指节上蹭破了一小块皮,是今晚黑拳留下的,不是刚才。
孔时雨在他右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赤着脚踩到地毯上,往浴室走。
浴室的门推开没关,水声响起来。爱情酒店的浴室有一种统一的审美,玻璃隔断、大花洒、暖黄色的地砖,跟外面那张圆床和天花板的氛围灯一样,什么都是为了制造一种"放松"的假象。但孔时雨确实放松了。水声里偶尔传来他的动静,洗头发的声音。
甚尔躺着没动。天花板上有一圈暗粉色的光带在慢慢变换颜色,粉转紫,紫转蓝,蓝又回到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蠢,蠢里带着点好玩。
这家他们来过好几次了。道玄坂往里走的某条岔路上,招牌做得很低调,外墙是灰色的,不像有些爱情酒店弄得花里胡哨。前台无人,扫码进房。孔时雨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他问过一次为什么不回去,孔时雨说的是“太远了”。确实远,从歌舞伎町到他们住的地方开过去还要四十分钟。但后来不远的时候也来,远不远好像从来不是原因。
可能就是习惯了。他们在很多事情上都是这样。没有商量过,做着做着就成了默认。睡在一起是,睡完之后谁先去洗是,洗的时候门开不开是。孔时雨不关门。甚尔不问为什么。这些事情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流程,它们就在那儿,像呼吸一样运转。
水声停了。孔时雨出来的时候围了条浴巾,头发半湿,用酒店的小毛巾在擦。他走到床尾那张小沙发旁边,拿起自己的裤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烟。
“你洗不洗?”
“嗯。”
甚尔说“嗯”但没有起来的意思,孔时雨也没催。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烟叼上,摸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最后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他点上,吸了一口,拿起手机开始看什么东西。
很安静。空调在吹,烟的味道散开了一点。窗帘是全遮光的,看不出外面是不是已经亮了,但孔时雨的手机屏幕顶端显示的时间是五点多,东京四月份的天,五点就开始有光了。
甚尔终于坐起来了,断臂那一侧的肌肉有一个微小的、电流一样的抽动。他动的时候整张床跟着晃了一下,爱情酒店的床都软得过分。
他赤着身体坐在床沿,背对着孔时雨,脊背的肌肉线条在那层俗气的灯光下显得过于清晰。断臂一侧的肩胛骨因为没有小臂的重量,微微比另一边翘起一点,长期的不对称在他的背上刻出了不均衡的结构痕迹。
他拿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两口,然后站起来往浴室走。经过孔时雨的时候被拍了一下后腰,不轻不重,完全不过脑子的触碰,像拍一下沙发扶手。甚尔也没反应,走进去了,水声又响起来。
孔时雨独自在沙发上抽烟看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他翻得很快,大部分是消息记录——LINE的对话框,好几个,有日文有韩文,他切换着看。这是他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不管前一晚干了什么:起来,洗澡,抽烟,看消息。像上班打卡。
甚尔出来的时候浴巾也没围,湿着就坐回床上了。孔时雨连眼皮都没抬。
“今晚有一单”,他说,眼睛还在手机上。
“什么活。”
“世田谷那边,一户人家。说是小孩子晚上总哭,看了医生没问题,老人觉得是撞了什么东西。找人介绍了几个和尚,没用,最后七拐八拐找到我这儿。”
甚尔拿过放在床头的T恤单手套上。他穿衣服的方式已经被断臂改造过了——先把衣服铺在腿上,右手把领口撑开套进头,然后右臂穿进袖子,左边的袖子空着,自然垂下来。全程没有任何卡顿,跟他战斗、或做所有事时一样,这具身体知道怎么用最短路径达到最优解。
“等级?”
“不确定。听描述大概率是低等的,可能是在那一带游荡的散咒灵被小孩子的情绪吸引了。”孔时雨掐了烟,“但我没亲眼看过,今晚去了再说,跟客户约的十一点。”
“多少钱。”
“报了三十万。”
甚尔停了一下。“这种活你以前在那边开多少?”
“那边”是咒术界。那边的行情孔时雨当然清楚,这种级别的驱灵交给正经的咒术师做,术师工会有定价,十万日元上下。但那是“那边”的价格。在“这边”,没有术师工会,没有行情参照,客户找不到第二家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三十万是孔时雨定的,客户犹豫了五秒钟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