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叶双脚扎扎实实踩在广陵码头青石板上的那一刻,积压了整整二十日的眩晕、疲惫、烦躁与憋屈,如同被江南秋风瞬间吹散了大半。可长时间在摇晃的木船上蜷曲颠簸,双腿依旧有些虚软发软,脚下像是踩着绵絮,每一步都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漂浮感。他下意识地攥了攥腰间佩剑,冰冷的剑柄贴着掌心,才让他彻底确认——自己终于离开了那艘晃得人魂飞魄散的官船,告别了漫无尽头的汴水舟程,脚踏实地站在了江淮重镇广陵的土地上。
码头之上人声鼎沸,帆樯如林,与中原汴水沿岸的疏淡景致截然不同。浩荡长江与邗沟在此交汇,江面开阔无垠,水汽蒸腾弥漫,风里裹着湿润的暖意,混杂着漕运商船的木料香气、渔市鲜鱼的海腥气、酒肆飘出的米香与糟香,还有往来行人身上的布帛、皮革与盐霜味道,万千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广陵的繁华烟火气。
岸边早已列队等候的扬州刺史府属官、广陵郡衙官吏、漕运司吏员等数十人,见邵叶缓步走下官船,当即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肃穆,响彻整个码头:“卑职等,恭迎监军邵大人驾临广陵!”
为首之人是扬州刺史臧旻麾下从事,名叫周良,年约四旬,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干练沉稳,一看便是久在地方处理实务的能吏。他率先直起身,快步上前几步,对着邵叶再度拱手,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邵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千里迢迢自京师赶赴扬州,辛苦了。臧使君已在会稽前线督军平叛,得知大人持节南下,特命卑职在此恭迎,等候大人调遣。”
邵叶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声音沉稳平和,全然没有了在船上时那副濒临崩溃的吐槽模样,已然恢复了朝廷监军应有的气度与威仪:“周从事不必多礼。本使奉陛下旨意,前来扬州督军平叛,公事为重,繁文缛节一概从简。”
“大人英明。”周良应声,随即侧身引路,“驿馆已为大人备好歇息之处,军情紧急,还请大人先入驿馆稍作休整,卑职再向大人详细禀报会稽贼情。”
好好,太好了!
邵叶没有乘车,也没有摆开仪仗,只示意随行护卫与吏员跟上,缓步沿着码头官道向广陵城内走去。他想借着这段路程,好好看一看这座日后将成为三国江东腹地的重镇,感受一下熹平元年江南的真实风貌。
从码头至广陵城内的广陵驿,不过半里多路程,官道宽阔平整,以青石板铺就,路面被往来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发亮,却不见丝毫破损,可见地方治理还算规整。道路两侧,店肆鳞次栉比,密密麻麻排开,一眼望不到尽头。粮行、盐铺、布庄、酒肆、茶坊、铁匠铺、木器行、渔市、果摊……各类行当应有尽有,招牌旗幡随风招展,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铃铛声、船夫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喧嚣热闹却不显杂乱,处处透着江淮重镇的富庶与生机。
往来行人更是形形色色,络绎不绝。有身着宽袍大袖、腰系玉带的士族子弟,摇着折扇缓步而行,谈吐间带着江南士族的温润雅致;有头戴斗笠、身着短褐的船夫农人,步履匆匆,面色黝黑,带着讨生活的辛劳与质朴;有挎着刀剑、身披软甲的军卒,列队而过,神色肃穆,腰间刀鞘泛着冷光,显然是因会稽贼乱而加强了城防;还有不少往来南北的商贾,推着货车,赶着骡马,身后跟着仆从,口音混杂,既有中原腔调,也有江淮软语,更有几分江东越地的方言。
与洛阳城的肃穆压抑、宫闱重重不同,广陵的繁华是鲜活的、市井的,带着水乡独有的灵动与温润。街道两旁的屋舍多以青砖黛瓦砌成,檐角微微翘起,不少临街人家的院墙上爬着藤蔓,偶有桂花、菊花探出墙头,香气清幽,随风飘散。河道穿城而过,石桥横跨其上,桥下小船往来穿梭,船夫撑篙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一派江南水乡的温婉景致。
只是这份繁华热闹之下,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安与紧绷。沿途百姓见到身着官服、腰悬符节的邵叶一行人,大多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眼神里既有对朝廷监军的好奇,也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忧虑。偶尔能听到几句细碎的交谈,句句不离会稽妖贼作乱之事。
“听说了吗?会稽那边的反贼又占了两个县,号称什么阳明皇帝,声势大得很呢……”
“咱们广陵离会稽不远,万一反贼打过来,可怎么得了?”
“朝廷总算派监军大人来了,希望能早点把反贼剿灭,也好过安稳日子……”
“听说吴郡有个年轻司马,打仗厉害得很,连破贼寇好几阵,也不知是真是假……”
邵叶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然了然。许昌、许韶父子在会稽句章起兵造反,自称“阳明皇帝”,聚众数万,攻破州县,杀害官吏,已然席卷江东三郡之地,连广陵这样的江淮重镇都人心惶惶,可见前线局势已然岌岌可危,绝非他在船上听闻的那般轻描淡写。
一行人穿过两条主街,很快便抵达了广陵驿。
这座驿馆是扬州境内规格最高的官驿,院落开阔,规制宏大,分前后三进,前庭待客,中院住人,后院存放车马粮草,庭院之中植着梧桐、翠竹,还有几株江南常见的香樟,枝叶繁茂,清幽雅致。与船上那狭窄逼仄、转身都困难的小船舱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驿丞早已带人清扫布置妥当,邵叶的居所设在中院正房,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规整,桌椅案几一应俱全,铺着干净的苇席,床上叠着新换的被褥,甚至还备好了清水、面巾与驱寒的姜汤,处处透着周到。
邵叶踏入房门,几乎是本能地想瘫倒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觉,二十天的船程早已耗尽了他大半精力,晕船的不适感尚未完全消退,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胀疲惫。可他深知,自己身为朝廷钦命监军,肩负平叛重任,此刻绝非歇息之时,只能强撑着疲惫,在正厅主位端坐,示意周良等人入内议事。
待护卫关上房门,厅内只剩下几名核心官吏,周良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用丝线捆扎的竹简,双手呈给邵叶,语气瞬间凝重起来:“邵大人,扬州军情紧急,已然刻不容缓,卑职不敢耽搁,这便向大人禀报会稽贼情始末。”
邵叶伸手接过竹简,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竹片,展开来看,上面以工整的隶书密密麻麻写着前线军情,字迹因匆忙传递而略显潦草,却字字透着危急。他逐字逐句细看,神色也随之渐渐沉肃,原本因上岸而放松的心情,瞬间被前线的严峻局势拉紧。
周良站在一旁,见邵叶阅毕竹简,这才开口详细禀明:“熹平元年七月,也就是大人离京前后,会稽郡句章县妖人许昌,与其子许韶纠集当地流民、山越部族与不法之徒,起兵造反。许昌自称‘阳明皇帝’,任命百官,建制立国,公然反叛朝廷。”
“起初贼众不过数千人,因会稽郡郡兵防备松懈,许昌父子一举攻破句章县城,杀害县令、县尉,开仓放粮,裹挟百姓,势力迅速膨胀。短短一月之间,贼众便聚众数万,先后攻破上虞、余姚、鄞县等数县,会稽东部大半地盘落入贼手。会稽都尉董弋领兵围剿,反被贼寇设伏围困,全军覆没,董都尉战死,会稽郡兵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主动出击,只能退守山阴县城,苦苦支撑。”
这么拉胯?
邵叶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会稽乃江东大郡,兵粮充足,为何会被一群乌合之众打得节节败退?”
周良面露苦涩,叹息一声答道:“大人有所不知,近年来江东水旱灾害频发,赋税沉重,百姓流离失所,流民遍地,许昌父子以‘均贫富、免赋税’为口号,蛊惑了大量饥民;再者,会稽境内山越部族众多,向来不服朝廷管束,此次趁机与贼寇勾结,为虎作伥;更重要的是,近年来朝廷兵力多集中在北方防备鲜卑、羌人,江东驻军本就不多,且久疏战阵,军备废弛,面对数倍于己的贼众,自然难以抵挡。”
“贼势蔓延至今,已不仅仅局限于会稽一郡,吴郡、丹阳郡边境也频频遭到贼寇袭扰,不少地方豪强望风归附,贼寇声势越发浩大。若再不能迅速剿灭,恐怕整个江东都会陷入战乱,到时候,局势便再难挽回了。”
邵叶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军情。许昌、许韶父子造反,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过是一群流民、山越与不法之徒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没有严明的军纪,没有稳固的根基,更没有能征善战的将领,之所以能连战连捷,不过是钻了江东兵力空虚、郡兵无能的空子。
还真是草台班子。
真正的关键,在于迅速集结兵力,稳住防线,再寻机一举击溃贼寇主力。
想到此处,邵叶抬眼看向周良,语气沉稳有力:“扬州刺史臧旻,如今身在何处?麾下兵力几何?”
“回大人,臧使君得知会稽失陷,当即亲率扬州州兵三千余人,赶赴会稽山阴,收拢残兵,安抚百姓,与贼寇对峙。只是州兵加上会稽残兵,总计不过五千余人,面对数万贼众,只能固守城池,无力主动出击围剿。”周良顿了顿,话音忽然一转,带着几分敬佩与欣喜,“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军中近来新得一员虎将,率领乡勇屡破贼寇,硬生生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局势,就连臧使君都屡次在书信中夸赞,称其为江东少年英才。”
邵叶心中一动,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待与激动,猝不及防地从心底翻涌上来。
他面上依旧平静,握着竹简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第二次穿越至今五年,从永康元年的混沌茫然,到如今熹平元年持节南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最初的来历。世人皆以为他自河间邵氏出身,少年入京,得陛下眷顾,却无人知晓,他第一次魂落此世,并非在洛阳,也不是在河间,而是落在了淮泗之滨的寿春。
那时他刚穿越而来,还带着一个对他悉心照料、名义上的邵母,二人一起投奔孙家,途中历经磨难,终于到达寿春,得以孙家照拂。
之后的那段日子,是他穿越之后最安稳、最无忧的时光。孙氏一族待他宽厚,乡野田园,炊烟袅袅,充满着质朴的温情与烟火暖意,为初到乱世且年幼的他提供了庇护。他那时便认识了孙家的所有人,对他照顾关爱的孙策大哥,陪他一起玩耍的孙权,也认识了孙家的长辈,那位待他温和亲厚、处处照拂的孙坚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