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者知道所有死去的人的记忆。如果我的女儿死了,她的记忆会在织梦者那里。我需要知道真相。”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沈夜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练习了太多次,已经忘记了真正的笑容是什么样子。
“因为我去不了A区。典狱长给我的权限只到C区。我可以看到A区和B区,但我不能踏进去。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帮典狱长维持C区的秩序,典狱长给我钱,给我权限,但不会给我自由。”他看着林墨手里的书。
“但你不一样。你是设计师。你有后门。你能去我去不了的地方,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他退后一步。
“所以,做个交易。我帮你找到镜中城的入口。你把那本书里的内容读给我听。不是全部——只需要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苏晚。”沈夜说,“我女儿的名字。”林墨看着沈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操控,没有任何之前那些精密的、层层叠叠的伪装。只有一种东西。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失败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恐惧——对“不知道”的恐惧。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死是活,不知道她有没有等到那场手术,不知道她在最后的时刻有没有喊过“爸爸”。这种恐惧让沈夜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掌控一切的人,一个算无遗策的人,一个站在笼子顶端的人——但他的手在发抖。“好。”林墨说。沈夜闭上了眼睛。“谢谢。”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三十分钟后,林墨从L走廊走出来。王猛站在空地边缘,看到他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怎么样?”
“谈成了。”林墨说,“沈夜会帮我们找到镜中城的入口。作为交换,我要帮他查一个人的下落。”
“谁?”
“他女儿。”王猛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外面有女儿?”
“有。他说他留在这里是为了赚钱给她治病。”王猛没有说话。他看着L走廊的入口,表情很复杂。“你信他?”秦守义从后面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嘲讽,“一个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混蛋,突然变成慈父了?”
“信不信不重要。”林墨说,“重要的是他掌握的信息。他知道镜中城的入口在哪里。他知道怎么进去。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书。“他知道这本书的真正用途。”
“什么用途?”赵明远问。林墨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书还是空白的,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沈夜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你不是在书里找答案。书是在你身上找答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林墨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镜中城。那个所有恐惧凝聚的地方。那个他设计这个笼子时,就为自己留下的后门。那个——他必须独自面对的地方。“明天出发。”林墨说。队伍在C区的空地里扎营。说是扎营,其实就是找了一面墙,靠着坐下。九个人挤在一起,背靠背,面朝外。这是最原始的防御姿势——群居动物在夜晚来临时会这样做,把最脆弱的部分藏在中间,用彼此的温度抵御寒冷和恐惧。
C区没有夜晚。
灯光永远是暗红色的,时间永远凝固在黄昏。但人的身体有自己的时钟。王秀英第一个睡着了,蜷缩在赵明远和李浩之间,呼吸很轻,很均匀。张德贵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击膝盖——那是一种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才会有的习惯,用节奏来安抚自己。陆霜坐在最外侧,面朝L走廊的方向。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但林墨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眼睛每隔几秒就会眨一下,眨眼的频率比正常人慢——那是一种警戒状态,眼睛在闭上的瞬间仍然在观察。苏瓷坐在林墨旁边。她没有睡,也没有警戒。她只是在看——看着天花板那些暗红色的灯管,看着空地上的基座,看着那些偶尔经过的、沈夜手下的人。
“你在想什么?”林墨问。
苏瓷没有转头。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失忆,我会是什么样的人。”
“你失忆了?”
“不完全。”苏瓷说,“我记得一些事。我记得我小时候在什么地方长大,记得我上过什么学校,记得我——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但我不知道我是谁。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记得所有的事,但你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苏瓷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也这样?”“我记得实验室,记得按钮,记得一个人对我说‘我会等你’。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为什么等我。”他把手伸进口袋,触碰到那张照片的边缘。“我有她的照片。但我看到她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苏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林墨说,“沈夜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他说我为了设计一个公平的游戏,封锁了自己的感情。”
“那你觉得现在这个游戏公平吗?”林墨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不公平。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沈夜有典狱长的权限,秦守义有暴力的优势,陆霜有警察的训练,而他——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感情,没有过去。他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丢进了一个满是野兽的世界。但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不公平。因为他没有感情,所以他不会恐惧。不会恐惧的人,才能走进那个由恐惧凝聚而成的地方。镜中城。他闭上眼睛。明天,一切都会改变。或者,一切都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在笼子最深处,有一个答案在等他。那个答案关乎他的过去,关乎他的未来,关乎他按下那个按钮时放弃的一切。也关乎那个说“我会等你”的人。他在黑暗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真实,更像一个活人。也许,这就是他开始找回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感情。是心跳。是证明他还活着的、唯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