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拆伙吧。”女人的声音更大了。“你不带我们,我们自己走。我们不需要你。你也不是什么英雄。你只是一个——一个自以为是的、爱管闲事的、活该被咬的——”
她没有说完。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她张着嘴,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她在找一个词,一个能击中林墨的、能让他疼的、能让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的词。但她找不到。因为林墨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从雾里走出来的、和她一样想要活下去的、但她不了解的人。
堂屋里更吵了。有人在说“对,我们自己走”,有人在说“别冲动,再想想”,有人在说“他确实救过我们”,有人在说“救过又怎样,他现在要抛弃我们”。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的、嘈杂的、像集市一样的声音。林墨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他在想——他们说得对。他凭什么?他不是神,不是法官,不是这个笼子的主人。他只是一个失忆的、没有恐惧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笑——像一个人在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但他不惊讶,只是觉得——原来我长这样。他想起晚香说的话——“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心软。一如既往地照顾人呢。”心软。照顾人。她说话时的语气,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她已经不再责怪的人。她在说——你总是这样。对别人负责,然后被反咬一口。你总是这样。活该。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像刀划过玻璃。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他。
“既然你们怨气那么大,”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辞职报告,“那我想各位应该是另有高人指点。那我这个小人骗子就不奉陪了。”
他停了一下。
“诸位最好想清楚,这个队伍究竟是我离了你们我没法活,还是你们离了我,会早早死在菊的面试题里。”
他看着那个女人。她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没了。她的脸涨红了,像煮熟的虾。她的眼睛在闪,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光——像一个人在愤怒的顶端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但她不愿意承认。
“今夜一过,各走各的,各自保重。”
林墨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不是摔上的,是轻轻带上的,像一个人在离开一个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地方。门闩是铁的,他插上了。他不需要回头看。他知道身后有十五双眼睛在看着他。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愧疚,有的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在椅子上坐下来。窗户是开着的,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冷冷的,像水。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不是黑色的,是深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像墨,像血,像一个人闭上眼睛之后看到的颜色。云在飘,很慢,很懒,像在水里游泳的鱼。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天空的正中央。
他在想——这个天空是假的。不是直觉,不是推理,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感觉。像动物能感觉到地震前的震动,像鸟能感觉到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这个天空不对。它太美了。美到不真实。云飘得太慢,月亮亮得太均匀,星星太稀少。真实的天空不是这样的。真实的天空会有瑕疵——云会突然变快,月亮会被遮住,星星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这个天空没有瑕疵。它是被人画出来的,被人设计出来的,被人放在那里让你看的。就像这个城市,这个城门,这些空无一人的街道,这些摆满货物但没有人经营的店铺。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走进来,然后——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看着。晚香说的。上面有人看着。不是天上,是上面。更高的地方,更高到看不到顶的地方,更高到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那里有一双眼睛,或者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城市,看着这个天空,看着这一切。他在看他们被困在雾里,走进城门,被守卫射杀,在晚香驿站里崩溃,在鬼王庙里变成花。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门外传来声音。不是敲门声,是骂声。那个女人,那个他记不住名字的女人,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在骂。声音很大,很尖,像玻璃划过玻璃。她在说——“你算什么英雄?”“你害死了阿杰!”“你见死不救!”“你自私!”“你冷血!”“你——”她的声音在“你”字上卡住了。她想不出更多的词了。她的愤怒在燃烧,但燃料快用完了。她站在那里,张着嘴,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林墨坐在窗边,看着天空。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冷的,像水。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冷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暴风雨的中心,周围是狂风巨浪,但他站在风眼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在想——他们说得对。他不是英雄。他救不了所有人。他甚至救不了自己。他只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手里没有灯,只有一朵带刺的花。花扎他的手,疼。疼让他清醒。清醒让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不管有没有人跟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伤,是龙舌兰的刺扎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握了握拳,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很慢,很少,像一个人的眼泪。他没有擦。他让血在掌心里洇开,温热,潮湿,像一个人的吻。
窗外,月亮还在。云还在飘。天空还在。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他掌心里的血是真的。疼是真的。活着的证据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他在想——这个天空是谁画的?是竹吗?还是别的花神?还是——典狱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找到答案。不是为了积分,不是为了七日之约,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期待。是为了他自己。为了知道他是谁。为了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了知道那个在镜中城消散的、他唯一爱过的人,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他做的一场梦。
他闭上眼睛。龙舌兰在口袋里,花瓣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握着它,像握着一个人的手。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骂声,不是哭声,不是任何一种嘈杂的、混乱的、像集市一样的声音。而是一种更轻的、更远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在院子里,在走廊里,在隔壁的房间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低声说话。他们在准备离开。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他们就决定了——不需要他。他们自己走。
林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月光还在,天空还在,云还在飘。他在想——他们会死吗?在下一关,在下下一关,在雾里,在竹林里,在那些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替他们活。他不能替他们选择。他不能替他们死。他只能替自己。他闭上眼睛。龙舌兰在口袋里,花瓣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