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一年,二月初一,洛阳城外)?雪是下半夜停的,天地间一片刺目的银白,将洛水南岸那连绵的白色营垒映衬得愈发肃杀、沉寂,仿佛一片凝固的雪原。寅时刚过,正是一夜寒气最重、呵气成霜的时刻,连呼吸都似要在鼻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凌。二十二万大军,已在前半夜最深的黑暗里,如同精密机栝的齿轮,完成了最后一次无声的咬合,攻击阵型悄然成型,如同一张绷到极致、蓄满了毁灭性力量的强弓,弓弦却在黎明前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纹丝未动,引而不发。?
你依旧披着那件厚重的深色大氅,独自立在昨夜曾驻足的高岗。寒风掠过,大氅下摆微微翻卷,左臂固定的姿势在厚重衣物下并不明显,只有你自己能清晰地感知到伤口处传来的、与寒冷截然不同的闷痛。目光沉静,俯瞰着北岸。?那座在清冷雪光中显出庞大、沉默、宛如巨兽蛰伏轮廓的城池,便是洛阳。它的名字在心头无声滚过,不带丝毫文人怀古的幽情,只余下冰冷的权衡与必得的杀意。城头,几点微弱的、昏黄的光点在刺骨寒气中摇曳不定,那是守夜士卒用以驱散黑暗与恐惧的灯笼,此刻却更透出一种力竭灯枯般的凄惶。?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被冻住。但空气里弥漫的,却是一种比凛冽寒风更深入骨髓的东西——那是从城内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混合了干渴、恐慌、猜忌与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息。
这股无形的暗流,与城外雪原下二十二万大军蓄势待发的、凝练到极致的肃杀之气,在黎明前最寒冷的空气中,无声地碰撞、绞缠。?“大都督。”张定边踏着没过靴面的积雪走来,沉重的甲叶随着步伐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摩擦声,他口鼻间呼出的白气浓重,连鬓须眉梢都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但那双虎目之中,却燃烧着两簇压抑已久、此刻已灼灼逼人的火焰。“各军皆已就位。东门、南门外,云梯、填壕车、冲车皆已抵近最外一道壕沟,炮车阵地也已校准。西门、北门的疑兵与鼓噪队伍,皆已准备妥当,只待号令。”
?你微微颔首,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东门方向。那里,是漩涡的中心,是与城内那两位“朋友”约定生死的地方。“城内,最后的消息如何?”?“寅初时分,最后一批探子冒险传回。城内几处公用水井旁,为争抢每日那点定额脏水,已发生数次械斗,蒙古督战队弹压时,当场格杀汉兵数十人,血染井台,怨毒之气已如沸鼎。”张定边声音低沉,语速平稳,却字字透着寒意,“我们那两位‘将军’麾下的心腹精锐,已于半个时辰前,借‘增防东门’为名,陆续就位。”?“好。”你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看着它在眼前凝成一团翻滚的雾,又迅速被冰冷的空气撕扯、消散,不留痕迹。“辰时三刻,总攻。”?
【辰时三刻·惊雷与血门】?天光,仿佛是为了刻意凸显这个被选定的时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东方那铅灰色、厚重如铁的云层,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一缕惨白而毫无温度的晨光,如同天神掷下的冰冷长矛,斜斜刺破黯淡的天幕,不偏不倚,恰好钉在洛阳东门那巍峨却已显破败的城楼鸱吻之上,为那一片灰暗涂抹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亮色。
?然后——?“咚!咚咚咚咚——!”?没有预兆,甚至没有通常由慢至快的铺垫。战鼓,不是一面、十面,而是成百上千面牛皮大鼓,在同一刹那,被鼓槌以最大的力量疯狂擂响!那声音早已超越了“鼓点”的范畴,它仿佛是从冻结的大地深处猛然迸发出的怒吼,是积蓄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雪原彻底崩裂的轰鸣!足以震裂耳膜,撼动心胆!?紧随着毁灭性鼓声而来的,是二十二万个喉咙里挤压出的、山呼海啸般的咆哮:?“杀——!”?“灭元复汉——!”?白色的潮水,动了!?东门、南门外,无数身披白色战袄或简易雪披的身影,如同从雪地中复活的幽灵,从一道道深阔的壕沟后、从伪装的雪坑掩体里猛然跃起!他们扛着沉重的云梯,推着包裹湿牛皮、冒着滋滋白气的冲车与填壕车,汇成一道道决堤的、咆哮的冰河,以无可阻挡之势,疯狂涌向那道灰色的城墙!
与此同时,遮天蔽日的箭矢从后阵腾空而起,带着死神的尖啸,化作一片死亡的阴云,向着城头倾泻而下!?几乎在同一毫秒,西、北两门外,震耳欲聋的战鼓与冲锋呐喊也同时爆发!虽攻势稍缓,但声势浩大,旗帜挥舞,烟尘(以湿草燃起)蔽天,足以让守军瞬间陷入四面受敌、判断失灵的恐慌。?城头,凄厉的警锣被疯狂敲响,混杂着蒙古军官变调的嘶吼与士卒仓皇奔突的脚步声。滚木、礌石、烧沸的金汁被慌乱地推下,砸在冲锋的人潮中,激起短暂的混乱与惨嚎。战斗,从第一刻起,就越过了试探,直接进入了最血腥、最野蛮的搏杀阶段。?然而,决定胜负的雷霆,并非来自城外。?就在东门外那巨大的攻城槌,在数十名壮汉的推动下,第一次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撞上包铁城门,发出“轰隆”一声令城墙都似乎震颤的巨响与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的刹那——?
“诛杀鞑虏——!!”?“开城门,迎王师——!!”?凄厉的、充满刻骨仇恨的、夹杂着河南本地方言的怒吼,如同压抑了百年的火山,猛地从东门城楼内侧、从瓮城之中、从守军阵列的心脏位置爆发出来!这声音并非来自攻城者,而是来自守军内部,来自那些昨夜还与他们同吃同住、今日却骤然倒戈的“自己人”!?刀剑出鞘的刺耳锐响,取代了弓弦!利刃砍入血肉的闷响、骨裂的脆响、垂死前不敢置信的惨嚎,瞬间压过了城外的战鼓与呐喊!鲜血,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在瓮城的空地上、在猝不及防的蒙古士卒与尚未反应过来的汉兵之间,疯狂泼溅!
?东门那需要数十人合力才能抬动的巨大门闩,发出了令人心悸的、被数把铁斧和撬杠同时猛力撼动的、嘎吱嘎吱的呻吟与断裂声!紧接着,在内外力量的共同作用下,那扇沉重的主城门并未被完全撞开,但其旁一扇专供信使或小队紧急出入的包铁侧门,却“哐当”一声,猛地从内部被卸下了门闩,向外推开了一道虽不宽敞、却已足够致命的缝隙!?“城门开了——!!”?“李将军、王将军反正了——!迎王师啊——!!”?狂喜到近乎变形的吼声,从最先突进到门洞下的先锋敢死队中炸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早已如同饿狼般等候在侧、身披重甲、手持利斧大棒的陷阵之士,发出一片非人的嚎叫,不顾一切地从那道缝隙中挤压、冲撞进去!内外夹攻,腹背受敌,东门及其瓮城区域的抵抗,在这精心策划的背叛与内外夹击之下,如同被沸汤浇灌的雪堆,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便彻底崩溃、消融!那道缝隙,迅速被疯狂涌入的白色潮水扩大,变成了决堤的裂口,向着洛阳城的心脏,汹涌漫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