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雪霁。长安城在晨光中露出真容——雪是遮羞布,化了,底下沟壑纵横。
秋燕在电话亭里站了二十分钟,硬币在手心焐得发烫。终于投进去,拨通县医院的号码。接线员的声音隔着电流,像从水下传来:“周建国家属?病人今早咯血,要转市院。押金先交三万,最迟后天。”
三万。后天。
她挂断电话,听筒在掌心留下湿冷的印子。两千三到三万,隔着27700块钱,和48小时。时间第一次有了形状——不是钟表上的刻度,是父亲喉咙里涌出的血,一滴,一滴,倒计时。
回到宿舍,小红正对着镜子贴假睫毛。手抖,贴歪了,她暴躁地扯掉,眼皮泛起红痕。“昨晚挣了多少?”她问,没回头。
“一千五。”
小红动作顿了顿。“行啊,快赶上苏婉儿了。”语气听不出是夸是酸。
秋燕没应。她打开小本子,盯着那行“4。6%”。数字冰冷,像判决书。她翻到最后一页,在“裂缝里的光”下面补上第六条:
6。时间有牙齿,一口一口咬
笔尖刚落下,梅姐的嗓门就刺破楼道:“秋艳!有人找!说是师大的教授!”
李教授等在“金色年华”对面街角,灰色夹克,围巾裹得严实,像怕被这街区的空气沾染。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看见秋燕出来,往前递了递。
“成人夜校招生简章。”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厚重的妆上,停顿一秒,“春季班,三月开课。学费一学期八百,可以分期。”
秋燕接过纸袋。纸张厚重,透着油墨味。她翻开,看见课程表:现代汉语、古代文学、基础英语……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离她现在的世界,远得像上辈子。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知道你忙。”李教授打断她,从口袋掏出个信封,很薄,“这是介绍信。你拿着去找教务处王主任,学费可以缓交一半。”
秋燕捏着信封。纸质硬挺,和李教授的名片一样,割手。“为什么帮我?”
李教授沉默。雪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向街对面“金色年华”那块缺笔画的霓虹灯牌。“我女儿要是活着,今年也十九岁。”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白血病,没等到配型。”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在脸上,凉得刺骨。秋燕握紧信封,指关节发白。
“谢谢您。”她鞠躬,很深。
“别谢我。”李教授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地方……能早走,就早走。有些泥潭,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他走了,灰色背影消失在街角。秋燕站在原处,看着手里的信封和纸袋。八百块学费,四千块押金,三万块手术费。数字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把东西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底。抬头时,看见苏婉儿站在“金色年华”门口,墨绿旗袍外罩了件貂绒,正倚着门框抽烟。烟雾升腾,隔空,两人的目光撞上。
苏婉儿掐灭烟,转身进去。那眼神秋燕读懂了——是邀请,也是审视。
下午三点,秋燕按林见深图纸上的地址,找到了“道北”。
这是城墙根下的一片老城区。青砖灰瓦,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墙上用红漆刷着巨大的“拆”字,像一道道流血的伤口。雪化了,污水顺着墙根淌,空气里有煤烟、霉味、和某种垂死的气息。
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眼神空洞。一个小孩追着破皮球跑,球滚进污水坑,他捡起来,在脏棉袄上蹭蹭,继续踢。
秋燕顺着图纸上的标记走,在一处院门前停下。门楣上木匾斑驳,隐约能辨出“耕读传家”四字。门虚掩着,她推开——
院子里站着林见深。
白衬衫,牛仔裤,肩上挎着画筒。他背对她,正仰头看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很粗,要两人合抱,枝桠虬结,像挣扎着伸向天空的手。树干上,也刷着“拆”字。
“谁?”林见深转身,看见她,愣住。“是你?”
秋燕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那件银亮片裙,脸上妆没卸。她下意识想躲,但脚钉在原地。“我……捡到你的图纸,按地址……”
林见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很复杂。但没有鄙夷,这让秋燕松了口气。“这是你设计的房子?”她问,指向图纸。
“是草稿。”林见深展开图纸,铺在院里石桌上。线条干净,标注细致,能看出是一栋两层小楼,带天井,瓦檐翘起。“我想保留老院子的格局,用现代材料加固。但开发商要全拆,建三十层商品房。”
他手指划过图纸上的天井位置:“这里,原本该有口井。小时候我来过,井水很甜。”
秋燕看着图纸。那些线条在她眼里活过来,变成真实的梁、柱、瓦、井。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老家窑洞当年也是爷爷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冬暖夏凉,比楼房舒坦”。
“为什么要建房子?”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