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住在“金色年华”顶楼,一个独立的套间。秋燕敲门进去时,她正在梳妆台前化妆。没穿旗袍,穿着真丝睡袍,头发散着,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从镜子里看着秋燕,没回头。“把门关上。”
秋燕关上门。房间里暖气很足,空气里有高级香薰的味道,混着脂粉气。梳妆台上摆满瓶瓶罐罐,全是外文,灯光下闪着昂贵的光。
“坐。”苏婉儿指了指梳妆台对面的单人沙发。
秋燕坐下。沙发很软,她陷进去,像被吞噬。
苏婉儿放下粉刷,转过身,正对她。素颜的她看起来年轻些,也脆弱些。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角有细纹,是常年熬夜、抽烟、喝酒的痕迹。
“你爸的事,我知道了。”她开门见山,“ICU,一天一万。你手里有多少?五千?六千?”
“五千三。”
苏婉儿点点头,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过来。“里面有两万。算我借你的。利息,按道上的规矩,三分利。”
秋燕没碰那个纸袋。她看着苏婉儿:“条件呢?”
苏婉儿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她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赵四爷那边,你不能去。那合同是卖身契,签了,你这辈子就完了。但钱,你得还。三分利,两万,一个月六百利息。本金,给你一年时间。”
一年,两万。秋燕脑子里飞快计算。加上父亲的三万,五万。她要还的债,从五万变成七万。但有了这两万,父亲就能进ICU,就能上呼吸机,就能活。
“为什么帮我?”她问。
苏婉儿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她忘了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人。她给了我钱,救了我妈的命。条件是,让我跟着她,进这行。”她顿了顿,“后来她死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临死前,她跟我说,婉儿,这辈子,别欠人命债。还不起。”
烟灰终于断了,掉在真丝睡袍上,烫出一个小洞。苏婉儿没管,继续说:“我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了。但你的,我不想让你欠。”
她掐灭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秋燕。“钱你拿走。但记住,从今天起,你欠我的。不只是钱,是人情。人情债,比钱债难还。”
秋燕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很厚,沉甸甸的。是父亲的命,也是套在她脖子上的新枷锁。
“谢谢。”她说。
苏婉儿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走吧。趁赵四爷的人还没来。从后门走,去银行,把钱打过去。然后,别回这儿了。”
秋燕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住。“婉儿姐,”她第一次这么叫她,“那你呢?你不走吗?”
苏婉儿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很轻,很凉。“我?”她转过身,脸上是那种完美的、职业的笑容,“我早就走不了了。这地方,吃人,也养人。我习惯了。”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笼在光里。真丝睡袍在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瘦削的骨架。她像个精致的瓷偶,在晨光里,慢慢风化。
秋燕最后看了她一眼,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很暗。她快步走,手里的牛皮纸袋像烧红的炭。后门在厨房后面,平时锁着,只有苏婉儿有钥匙。今天,门虚掩着。
她推门出去,冷空气扑面而来。巷子里堆着垃圾,有野猫在翻找食物,看见她,警惕地后退。她快步走出巷子,走到大街上。
天完全亮了。长安城醒来,车流,人流,早点摊的蒸汽,上班族的哈欠。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生机。没人知道,在这个平常的清晨,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刚刚用自己未来一年的自由,换来了父亲两天的命。
她走到最近的银行,开门还要一个小时。她坐在台阶上等,把牛皮纸袋紧紧抱在怀里。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脸上,暖的,但驱不散骨子里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