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晚上七点,手术室门外的灯依然亮着。
秋燕数不清是第几次抬头看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丈量着等待的长度,也丈量着希望与绝望之间,那薄如蝉翼的距离。
母亲在半小时前醒了,此刻正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在向某个看不见的神佛祈祷。她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枯槁的虔诚。秋燕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一家人的哭声突然爆发出来。是个中年男人,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旁边的女人瘫倒在地,被护士和亲友搀扶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医生刚刚出来的那扇侧门。哭声、安慰声、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又很快被走廊尽头的门隔绝。
希望与绝望,在这条走廊里,只隔着一扇门,一句话。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抖,握紧了秋燕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妈,”秋燕低声说,“爸会没事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秋燕知道是谁——赵四的耐心快耗尽了,陈老板的“关心”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徐文渊需要“解释”,苏婉儿在等“消息”。还有林见深……他应该也在等,等一个关于道北项目的“结果”。
但她此刻,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想。她只想等那扇门打开,等一个穿着手术服的人走出来,对她说:“手术顺利。”
哪怕只是暂时的顺利。
哪怕后面还有无数的难关。
至少,让父亲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以后。
活下来,她才有机会,去还那十万的债,去走那条干净的路,去对得起李教授的恩情,去兑现对林见深的承诺,去……成为那个,她想成为的,周秋燕。
而不是“白兰”。
不是任何人的附庸、筹码、或牺牲品。
“吱呀”一声轻响。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医生的眼神很疲惫,但脚步很稳。他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里扫视,最后落在秋燕和母亲身上。
“周建国的家属?”
秋燕和母亲几乎是同时站起来。母亲腿一软,差点摔倒,秋燕紧紧扶住她。
“是,我们是。”秋燕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医生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秋燕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母亲。
“手术做完了。”他说,声音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克制而专业的语调,“肿瘤切除了大部分,但已经侵犯门静脉,我们尽了最大努力。病人现在在ICU观察,情况……还不稳定。”
母亲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能……能活下来吗?”秋燕问,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医生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看今晚。”他最终说,“如果今晚能醒,能挺过术后的危险期,就有希望。如果……”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吴主任还在里面处理后续。他让我告诉你们,手术很成功,但病人的身体太弱,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说完,他对她们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两个护士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秋燕用力扶住她,让她重新坐下。母亲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