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登的名字是他爹取的。
陈明远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去绸缎庄当了学徒。他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件事他觉得自己做对了——给儿子取了个好名字。
登。登科。登第。登金榜。
他希望儿子走他没能走完的路。
小登小时候不懂,问过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你将来要考状元。”
“状元不是只有一个吗?”
“那你就做那一个。”
小登又问他姐为什么叫婉。陈明远说,女孩子家,温婉就好。
陈婉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她十五岁了,已经开始帮母亲做绣活。她的手很巧,绣出来的花样比母亲还好。她知道,弟弟的名字是“登”,她的名字是“婉”。一个是向上的,一个是收着的。她不觉得不公平——这世道就是这样。
她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她是男的,爹会给她取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在阜朝,男人可以想着法变强甚至去换肝换肺,女人换器官只能变美。县城里最贵的女匠人不是做心脏的,是做脸面的。那些太太小姐花几十两银子换一副好皮相,为的是嫁个好人家。陈婉不想要好皮相,她想要好手艺。
但绣活做得再好,也挣不了几个钱。这就是命。
小登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字很丑。
县城东街的赵家有个儿子叫赵砚,跟小登同岁,在同一个学里读书。赵砚的字写得好,先生每次批作业,都要把他的拿
出来念给全班听。不是念内容,是夸字。“你看这笔锋,这结构,这气韵。字如其人,赵砚将来必成大器。”
小登坐在下面,把自己的作业往桌肚里塞。他的作业上全是先生的批语:“字劣”“潦草”“重写”。有时候先生连批语都懒得写,只画一个圈,意思是不及格。
赵砚人不错,不炫耀,不嘲笑。有时候还借小登好笔用。“你用我这支试试,湖笔,笔锋软,好控制。”
小登接过来写了一个字。还是丑。
赵砚看了看,说:“你的问题不在笔。”
小登知道。他的问题在哪儿都找得到,就是找不到解决办法。
赵砚自己换过手。不是因为他字丑,是因为他想写得更好。他爹花了六十两,给他换了“巧手”和“通脉”——一套组合手术,让他的手更稳、更巧、更听使唤。换完之后,他的字确实更好了,但不是因为手,是因为他本来就练得好。手只是锦上添花。
有一次赵砚忍不住跟小登说:“你要不要去找个匠人看看?我听说换手能写好字。”
小登说:“换手多少钱?”
赵砚说:“不知道。应该不便宜。我爹给我换巧手和通脉,花了六十两。”
六十两。小登没说话。他爹当二掌柜,月薪二两。不吃不喝,要三十个月。他娘做绣活,一个月五钱。不吃不喝,要十年。
回家问他爹。陈明远正在灯下算账,听到“换手”两个字,头都没抬。
“你的手好好的,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