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十九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月刚过,北风就起来了,刮得县城里的招牌哗哗响。官道上的兵车越来越多,往北去的装满粮草器械,往南来的装满伤兵。县衙门口的告示栏贴满了黄纸,征兵令一张接一张,从“年十六以上、四十以下”放宽到“十五以上、五十以下”。城里能打仗的男人都走了,剩下的不是太老就是太小。
铺子里的伤兵越来越多了。以前隔三差五来一个,现在每天都有。断手的、断脚的、瞎了眼的、开了膛的,什么样的都有。孙匠人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小登的手越来越稳了。缝合、接骨、换肤,这些活他都能上手。有时候一个伤兵送进来,孙匠人看一眼,说“你来”,就去忙下一个了。小登不害怕了。他学会了一边缝一边感觉血在血管里流,哪条血管堵了,哪条血管破了,心里清清楚楚。缝完之后,把手贴在伤口旁边,闭眼感觉一下,血流顺畅了,他就知道缝好了。
孙匠人有时候会过来看一眼,点个头,什么也不说。
王二说孙匠人这是满意了。“我跟了孙匠人五年,孙匠人从来没对我点过头。”
小登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他只是把手放对了地方。
十一月初,王二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大事!官府在征人匠了!”
李贵正在整理药柜,手里的药罐差点掉地上。“征人匠?征什么样的?”
王二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的抄本。“上面说前线伤兵太多,军中的匠人不够用,要从地方上征。先征没有品阶的——赤脚匠、坐堂匠,没有官府品阶的,都在征用之列。”
李贵的脸色变了。他在铺子里干了八年,一直没有考品阶。孙匠人说过,品阶这个东西,有了是好事,但有了品阶就要服官差。没品阶反而自在。现在这“自在”要还账了。
“孙匠人呢?”李贵问,“孙匠人也没品阶。”
王二摇了摇头。“告示上说,有铺面的可以缓征。孙匠人的铺子开了十几年,应该没事。但咱们——”
他没说下去。李贵和王二都是学徒,不算人匠,按理说不该被征。但告示上写的是“征人匠”,学徒算不算,谁也说不清楚。
王二坐下来,端起碗喝了口水。“我听说城南的刘赤脚已经被征了。昨天来的差役,直接把人带走了。刘赤脚那个铺子,就一间房,连个招牌都没有,不算铺面。”
“赵补丁呢?”李贵问。
“赵补丁也征了。他那个铺面是租的,也不算他的。”
李贵不说话了。他放下药罐,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做了八年粗活,指节粗大,骨节突出。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孙匠人说他的手不够稳,做不了精细的活儿。他不信,练了八年,还是不够稳。现在不用练了。他可能要被征走,去前线给伤兵接骨头、装假肢。那些活儿他做得来。
王二又喝了口水。“最惨的是西街的老钱。就是那个给人换假腿的。他考了三次品阶都没考上。告示一贴出来,他当天就关了铺子跑了。结果没跑出县城就被抓回来了,现在关在县衙大牢里,等着发配。”
小登听到“发配”两个字,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下午,铺子里来了几个差役。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穿着衙门里的皂衣,腰间挂着刀。
“孙匠人在不在?”
孙匠人从手术房里出来,手上的血还没洗。“在。”
“县衙的告示看了吧?征人匠。你铺子里有几个人?”
孙匠人擦着手。“就我一个。剩下的都是学徒,不算人匠。”
黑脸汉子看了看李贵、王二,又看了看小登。李贵低着头,王二挤出一个笑。
“这几个不算?”
“不算。他们还没出师,做不了手术。征去前线也没用。”
黑脸汉子笑了一声。“做不了手术,搬搬抬抬总行吧?前线缺人手,什么人都要。”
孙匠人没接话。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黑脸汉子。上面盖着县太爷的印。
黑脸汉子接过来看了看,收起笑容。“县太爷批的?”
“嗯。铺面开了十几年,每年纳税,从没拖欠。县太爷说了,我的铺子先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