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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人脑子狗鼻子（第1页）

往北走了五天，路越来越难走。

官道上的石板被运粮的车压得坑坑洼洼，两边的村子越来越稀疏，有时候走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裹着北边来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赵七走在最前面。不是谁安排的，是他自己走上去的。他的鼻子在风里不停地抽动，像一只在嗅什么东西的狗。两个兵丁跟在他后面，手按在刀柄上。霍匠人走在中间，孙匠人和小登走在最后。

孙匠人一直没说话。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小登没听他说过一个字。他背着那个出诊用的箱子，低着头走路，跟在霍匠人后面，不远不近。小登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孙匠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在铺子里一样。但小登觉得他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左边有马的味道。”赵七忽然说。他停下来，鼻子朝左边转了转，“很多，往南走。半个时辰前经过的。”

霍匠人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车轮印、马蹄印，乱七八糟地压在一起。

“运粮的队伍。”他说，“我们的。”

赵七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孙匠人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痕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还是没说话。

小登跟在后面，看着赵七的背影。赵七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人走路的姿势，像一只狗在追踪猎物的时候那样，低着头，肩膀耸着，每一步都在确认气味的方向。他的鼻子在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但他不在乎了。

“赵七。”小登叫他。

赵七没回头。

小登追上去，走在他旁边。“你怎么知道是七个人？在那个村子里的时候。”

赵七看了他一眼。“闻到的。”

“可是——”小登想了想，“狗也能闻到血的味道，但狗闻不出来死了几个人。你怎么闻出来的？”

赵七没回答。他低着头继续走，鼻子还在抽动。小登以为他不愿意说，就没再问了。他回头看孙匠人。孙匠人就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肯定听见了他们说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走了几步，赵七忽然开口。

“人味不一样。”他说，“每个人的味道都不一样。汗味、血味、屎尿味——混在一起，每个人都不一样。狗闻得出来不一样，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知道。”

小登愣了一下。他不太明白。

“狗闻到七个人的味道，”赵七说，“它只知道有七种味道。它不知道那是七个人。它不知道那是一个人。它只是闻到味道。”

他停下来，看着小登。

“我知道那是人。我知道那是一个活着的人还是一个死了的人。我知道那个人死了多久。我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因为我是人。不是狗。”

小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匠人。孙匠人就在后面，肯定听见了赵七说的每一个字。但他还是没说话。他只是把箱子从左边换到右边，继续走。

赵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孙匠人走上来，跟小登并排。小登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孙匠人的脸很平静，跟平时在铺子里教他缝伤口的时候一样。只是嘴角比平时抿得紧了一点。就那么一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赵七忽然停下来。这次是他自己停的——他站住了，鼻子剧烈地抽动了几下。

“前面有东西。”他说，“活的。三个人，骑着马。在路边，不动。”

两个兵丁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霍匠人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赵七旁边。

“多远？”

“三里。西北方向。”

“在路边？”

“嗯。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霍匠人想了想。“绕过去。”

赵七闭着眼闻了一会儿。“南边有一条沟，可以走。沟里有水，但不多，能过去。”

霍匠人点了点头。赵七领着他们下了官道，走一条干涸的水沟。水沟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走。赵七走在最前面，鼻子不停地抽动。小登跟在他后面，脚底下全是碎石和干泥，走一步滑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匠人。孙匠人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扶着沟壁，一只手拎着箱子，走得很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绕过了那个地方。重新上到官道上的时候，赵七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鼻子抽动了一下。

“还在那儿。”他说，“没动。”

霍匠人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孙匠人从赵七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短，然后就转过去了。小登看见了那个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路边生火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