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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下毒（第1页）

他们蹲在石头后面，等了很久。

赵七趴在地上，鼻子贴着土，肩膀绷得很紧。“他们停了。前面，不到二里。扎营了。”

所有人都蹲下来。兵丁拔出刀，眼睛盯着北边。年长的那个姓马，小登听别人叫他马老六。他把刀插回鞘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蒙汗药。霍大人给的。够放倒二十个人。”他把纸包递给赵七，“能找到他们的水源吗？”

赵七闻了闻纸包，点了点头。“能。河沟下游。他们做饭取水的地方。”

“风向？”

“没变。北风。我们在下风向。”

马老六看了赵七一眼。“你去。撒完就回来。别让人发现。”

赵七接过纸包，手在发抖。小登看见了，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赵七。”孙匠人叫他。

赵七回头。

“小心。”

赵七点了点头，猫着腰往河沟下游走。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小登蹲在石头后面，手心里全是汗。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两百多下的时候，赵七回来了。他的脸是白的，手还在抖。

“撒了？”

“撒了。”赵七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在水坑里。搅匀了。”

“有人看见你吗？”

“没有。他们都在帐篷里。那个狗鼻子——”他停了一下，“那个狗鼻子在打呼噜。闻不到。”

马老六点了点头。“等。”

时间过得很慢。小登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赵七趴在地上，每隔一会儿就闻一下。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快断的弦。

“没动静了。”赵七忽然说，“全都倒了。呼吸很浅。”

马老六站起来。“走。跟上我。不许出声。”

他们猫着腰往北走。河沟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几顶小帐篷，歪歪斜斜地支着。马匹拴在旁边的石头上，低着头，也在打瞌睡。篝火已经灭了，只剩几根柴在冒烟。地上倒着几个人，姿势很奇怪——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药劲上来了。

小登跟在马老六后面，脚底下是碎石和沙土，走一步滑一步。他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了一眼孙匠人。孙匠人的手按在短刀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边。”赵七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绕过倒在地上的鞑子，往最里面的一顶帐篷走。帐篷很小，门帘耷拉着。赵七蹲下来，掀开门帘。

一个女人倒在里面。脸上蒙着布，蜷在干草上，呼吸很轻。赵七伸手把她扶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软软的，像没有骨头。赵七把她的布掀开一角，看到了她的鼻子——鼻翼两侧有疤痕，跟赵七一样，但更细、更深。疤痕红得发亮，像是刚结痂不久。

赵七的手在抖。他把布重新蒙好，把她背起来。她比赵七矮半个头，瘦得像一把干柴。

马老六在外面催。“快。”

小登转过身，准备走。他忽然发现孙匠人不在身边。他回头找——孙匠人站在另一顶帐篷前面，离他们十几步远。那顶帐篷更大一些，门帘敞着。

帐篷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倒着，是坐着。矮个子，肩膀很宽，头上包着布。他坐在干草上，背靠着箱子，眼睛睁着。周围的人都倒了，唯独他没倒。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水囊，盖子开着，里面的水洒出来一些，浸湿了干草。

他没喝水。

孙匠人站在帐篷前面，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帐篷的门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动。火堆灭了，只有月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登站在后面，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一道疤，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白天在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个匠人。白天孙匠人看了很久的那个人。

孙匠人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孙匠人。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那个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小登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的人，又不意外。

孙匠人没有说话。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然后那个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边的水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他拿起水囊，举到嘴边。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又看了孙匠人一眼。

孙匠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个人把水囊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两下，然后把水囊放下。动作很平静，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