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袭扰是一点一点少下去的,不是突然没的。
最开始小登没注意到。他每天还是去伤兵营,还是缝伤口、接骨头、递器械。伤兵还是那么多,血还是那么多,死的人也还是那么多。但有一天,他蹲在帐篷外面吃饼的时候,忽然发现——今天只来了两批伤兵,不是三批。
第二天也是两批。第三天也是一批半——下午那批只来了七八个人,不像以前一来就是几十个。
“北边是不是退了?”他问孙匠人。
孙匠人没回答。他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手很稳,跟平时一样。但小登注意到他换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是累了,是在听什么。北边的声音变了。炮声少了,喊杀声少了,马蹄声也少了。以前那些声音从早到晚不停,像有人在远处烧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现在那锅水快凉了。
“快了。”孙匠人说。
他没说什么是快了。仗快打完了,还是伤兵快没了,还是他们快回去了。小登没问。
又过了几天,霍匠人把他们叫去。帐篷里挂着一张北边的地图,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圈,红的黑的,密密麻麻的。霍匠人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他们,看了很久。
“北边发了兽疫。”他说,声音很平,跟平时说“今天伤兵多”一样,“鞑子的马死了大半。人也开始死了。换过动物器官的人——死得更快。”
小登看了赵七一眼。赵七站在他旁边,脸是白的。春娘坐在外面的板车上,没进来。
“我们的斥候在北边找到了几个鞑子的营地,”霍匠人转过身来,“人死了一地。那些换了狗鼻子、狼眼睛的,死得最早。鼻子眼睛先烂,然后全身都烂。”
他看了一眼赵七。赵七的手在抖。
“你们上次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春娘——她的鼻子也换了。但她还活着。”霍匠人看着孙匠人,“为什么?”
孙匠人没说话。
“她的鼻子跟别人的不一样?”霍匠人问,“还是给她做手术的人,手艺不一样?”
“不知道。”孙匠人说。
霍匠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孙匠人,你是匠人。你看过她的鼻子。你心里有数。”
孙匠人还是没说话。
霍匠人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地图。“仗快打完了。再撑几天,北边就撑不住了。兽疫传得很快,他们不敢再往南打了。”
他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该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小登跟着孙匠人走出帐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跟来的时候一样。但风里的味道变了——没有血,没有铁锈,没有焦糊。是一种干净的味道,像冬天第一场雪之后的空气。
赵七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小登注意到他用手揉了一下鼻子。很轻,很快,像是无意识的。
“你鼻子怎么了?”小登问。
“没事。痒。”赵七说,把手放下了。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包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包袱。小登把李贵给的那套器械包好,塞进去。又把那支秃笔和那几张写了正面写反面的纸也塞进去。纸上有他写的字——“人”。一撇一捺,端端正正。他写了无数遍,纸都磨毛了。
赵七在隔壁帐篷收拾。小登听到他在咳嗽,咳了两声,停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霍匠人给他们弄了一辆板车,春娘坐在车上,赵七在旁边走。春娘的鼻子上敷着孙匠人给的药,脸上的疤还是红的,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她开始说话了——不多,偶尔一两句,声音很轻。赵七每次听到她说话,步子就会慢下来。
孙匠人走在板车后面,小登走在最后面。
路是来时的路,但跟来时不一样了。来的时候路两边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现在草绿了,有些地方开了野花,黄的小的,藏在草叶子底下。官道上的石板被运粮的车压得更烂了,坑坑洼洼的,板车走上去咯噔咯噔地响。
走了半天,赵七又开始揉鼻子。这次揉得比昨天重,手指在鼻翼两侧来回蹭。春娘坐在车上,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事。”赵七把手放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赵七停下来,蹲在路边。小登以为他要歇脚,走过去才发现他在擦鼻子。手指缝里有一丝红。
“流鼻血了?”小登问。
“破了点皮。”赵七说,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干的,没事。”
他站起来继续走。春娘从车上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继续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官道上到处都是回家的人——有的骑驴,有的走路,有的赶着牛车。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什么,调子很简单。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哭完了笑,笑完了哭。
一个老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一个小女孩。老人看见他们,停下来,问了句:“北边真的退了吗?”
“退了。”孙匠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