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工作在玫瑰丛间全面铺开,铁铲切入泥土的声响沉闷而密集,原本精致雅致的花园,此刻被翻得一片狼藉,黑褐色的土块被不断抛至地面,混杂着浓郁得近乎诡异的花香,与愈发清晰的腥腐气息交织在一起,在燥热的空气中沉沉弥漫。
陈砚站在稍高处,目光冷锐地扫过整片作业区域,身形挺拔如松,雌雄莫辨的轮廓在烈日下显得愈发沉肃。她没有多余动作,只安静注视着挖掘进度,周身气场沉稳得让人下意识心生安定。
蓝星然寸步未离,始终守在她身侧半步之内。长发垂落肩头,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眉眼清淡,面色依旧是那种近乎病态的冷白,不见丝毫波澜。她没有主动上前,只安静垂眸,目光偶尔掠过翻涌的泥土,更多时候却落在陈砚的肩头与后背,指尖在手套内侧微微蜷缩,细微的小动作将不易察觉的依赖藏得极深。
最先被彻底挖开的,是那片花色最为艳丽的花垄。土层向下不过半米,土质便骤然变得松软黏腻,颜色也深了几分,带着潮湿的腐臭。一名警员的铁锹猛地一沉,触碰到硬物的瞬间,他动作一顿,随即小心翼翼地拨开浮土。
一截泛着灰败色泽的股骨裸露出来,表面粗糙,附着着深色污渍,在阳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数条粗壮白嫩的玫瑰根系紧紧缠绕在骨头上,如同贪婪的触手般深深扎入骨缝之中,与尸骨纠缠难分,仿佛早已与尸身融为一体,疯狂汲取着底下的养分。
蓝星然这才缓步上前,屈膝蹲下,动作依旧舒展而克制。她微微侧身,不自觉靠近陈砚,肩膀几乎相贴,却维持着清冷专业的姿态,没有半分逾矩。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开黏连在骨头上的根系与泥土,触感冰凉黏腻,她却神色不变,眉眼间只有法医特有的冷静细致。
“根系已侵入骨髓腔,长期吸收人体组织分解出的养分,才使得花枝异常粗壮,花色浓艳异常。”她声音清浅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指尖轻点骨头上的勒痕与腐蚀痕迹,“尸骨被分割后掩埋,切口规整但力道不均,并非专业分尸手法,更像是长期反复操作后形成的习惯。”
挖掘范围持续扩大,越来越多的人体残骸被陆续翻出。手臂骨、腿骨、肋骨碎片散落其间,有的已经高度腐坏,与泥土黏连成块,有的则相对完整,却无一例外,都被玫瑰根系死死缠绕。部分残骸旁还夹杂着腐烂不堪的织物碎片,颜色深浅不一,早已分辨不出原本样式,只余下破败的纤维在土中微微颤动。
“这里还有一具!”
“这边全是碎骨!”
惊呼声接连响起,原本看似浪漫的玫瑰花园,此刻俨然变成了一座露天藏尸地。土坑错落分布,尸骨层层叠叠,数量远超最初预估的两人,灰白的骨茬在深色泥土中格外刺眼,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蓝星然逐一检查过较为完整的骸骨,指尖在骨面快速划过,动作精准而熟练。她微微侧耳,似是在留意陈砚的动向,每一次起身与下蹲,都悄无声息地调整位置,确保自己始终处于陈砚身侧可触及的范围。
“骸骨形态不一,死亡时间跨度极大,最早的已完全白骨化,最晚的软组织尚未完全分解,死亡时间应在三周至一个月之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截指骨上,上面留有清晰的陈旧性伤痕,“部分尸骨上存在旧伤,骨折痕迹不规则,多为外力殴打所致,死前大概率遭受过暴力侵害。”
随行法医组人员快速取样、拍照、记录,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来越重,不少警员面色发白,强忍着不适继续挖掘。而蓝星然始终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满地尸骨与缠绕的根系,不过是寻常证物一般。
陈砚俯身蹲在一处较大的土坑旁,目光落在紧紧缠绕尸骨的玫瑰根系上,眼神沉冷,看不出情绪。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示意侦查员靠近:“记录尸骨分布位置,标记每一处残骸对应的花垄,对比玫瑰长势差异,锁定重点埋尸区域。”
指令落下的瞬间,蓝星然极轻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彻底贴紧那半步不离的距离。她垂眸看着土中狰狞纠缠的根与骨,薰衣草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在陈砚侧头看向她时,目光极快地与之相触,又迅速移开,清冷的侧脸线条依旧干净利落。
“所有尸骨均被刻意分割成适合掩埋的大小,埋坑深浅规律,间距均匀,凶手对这片花园的地形极为熟悉,且长期在此处活动。”蓝星然补充道,指尖轻轻拂过一根粗壮的根系,“养分供给充足且稳定,说明凶手持续不断地提供‘肥料’,作案并非一时兴起,而是长期、有规律的行为。”
随着挖掘深入,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被完整清理出来,胸腔肋骨排列整齐,双腿骨被整齐摆放,只是头颅不知所踪。而在颈椎断口处,玫瑰根系从断裂处钻了进去,在颅腔位置盘根错节,仿佛从尸身内部开出了妖异的花。
蓝星然盯着那处根系,语气依旧淡漠:“死者死前行踪被严格控制,死前无明显挣扎痕迹,大概率被凶手控制后杀害,随后就地掩埋。尸骨上无明显致命凶器痕迹,结合腐烂程度,致命伤可能在软组织部位,已完全分解。”
风再次吹过花园,大片猩红玫瑰随风摇晃,花瓣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诡异的低语。根系在土下疯狂蔓延,紧紧锁住每一寸尸骨,将血腥与罪恶尽数吞噬,滋养出这满园妖异的血色繁花。
陈砚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满地残骸与纠缠的根系,声音低沉而清晰:“扩大挖掘范围,重点排查花园角落、隐蔽处以及园丁居住的小屋周边,同时核对骸骨数量,确认受害者人数下限。”
蓝星然安静地跟随着她起身,脚尖不自觉朝向陈砚的方向,指尖在手套外侧轻轻蹭了蹭。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对周遭的血腥与恐怖毫不在意,唯有那始终不曾拉开的半步距离,泄露了她深埋在冷静外表之下的依赖与不安。
泥土翻涌,根骨纠缠,这片以血肉浇灌的花园之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亡魂,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