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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女儿(第1页)

四丫出生那天晚上,秀兰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四丫躺在旁边,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她睡得很香,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细。秀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四丫又是女儿,还是哭自己又让婆婆失望了,还是哭这个家永远等不到一个儿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止不住,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眼睛肿了,还在流。

德厚睡在旁边,呼吸很轻很慢。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安慰人,不会说“别哭了”,不会说“女儿也好”。他只会睡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秀兰羡慕他。她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四丫的尿布不够了,小花的棉袄短了,二丫的鞋破了,三丫的奶不够了,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婆婆早上进来看了一眼。她站在床边,看着四丫,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秀兰看着她的背影,想从那个背影里读出点什么。什么也读不出来。婆婆的脸没有表情,背影也没有。不失望?不可能。失望了?也不像。婆婆已经不会为孙女失望了。失望太多次了,习惯了。习惯就不失望了。不失望也不高兴。什么感觉都没有。秀兰知道这种感觉。她也有过。生三丫的时候,她还会哭。生四丫的时候,她哭不出来了。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一定程度,就麻木了。

四丫满月那天,婆婆没有杀鸡。没有杀鸡,也没有买糕,没有做红鸡蛋,没有请客。什么都没有。秀兰也不指望了。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四丫旁边。铜镜是旧的,四丫是新的。旧的和新的放在一起,旧的更旧,新的更新。秀兰看着铜镜,想起奶奶。奶奶生了七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父亲一个。奶奶有没有给死去的孩子过满月?有没有给他们起名字?有没有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奶奶活下来了。她也会活下来。四丫也会。

秀兰给四丫喂奶的时候,小花跑过来,趴在床边看。小花三岁半了,梳着两个小揪揪,是秀兰早上给她扎的。扎歪了,一个高一个低,一个粗一个细。小花不在乎,跑起来两个揪揪一甩一甩的,像两只蝴蝶。她看着四丫吃奶,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四丫的脸。四丫的脸很小,比小花的巴掌还小。小花摸了一下,四丫动了动嘴,继续吃。小花又摸了一下,四丫皱了皱眉,还是没哭。

“妈。”小花叫了一声。

“嗯。”

“又是妹妹。”

秀兰的心揪了一下。小花说的是“又是妹妹”,不是“妹妹”。那个“又”字,像一根针,扎在秀兰心上。不疼,但酸。酸得她想哭。她没有哭。她把眼泪咽回去了。她是妈,不能哭。妈哭了,娃怎么办?

“嗯,又是妹妹。”秀兰说,“你不喜欢妹妹吗?”

小花想了想:“……喜欢。但我想弟弟。”

秀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妈也想生弟弟”,说了小花会记住。她不能说“妈生不出弟弟”,说了小花会问为什么。她只能不说话。她把小花拉过来,搂在怀里。小花的手揪着她的头发,揪掉了几根。秀兰没有躲。小花的脸贴着她的脸,热的,软的,带着奶腥味。

二丫跑进来,看见秀兰抱着小花,也跑过来要抱。秀兰把二丫也搂住。三丫在摇篮里哭了,秀兰腾出一只手去摇摇篮。三丫不哭了,二丫哭了,说“妈抱我”。秀兰把二丫抱起来,放在腿上。腿上坐着两个,怀里搂着一个,摇篮里躺着一个。四个女儿,四个方向,四张嘴。秀兰不知道先顾哪一个。她蹲下来,把四个女儿都搂在怀里。四个小人儿,四团火,热的,软的,带着奶腥味。

德厚晚上回来,看见四丫,蹲下来看。四丫睡着了,脸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流了一摊口水在枕头上。德厚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四丫嘴角的口水擦掉。四丫动了动,没有醒。德厚站起来,去洗手。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想,他看四丫的时候,跟看小花、二丫、三丫一样。不偏心。四个女儿,他都看。看完了,走了。回来再看。他不会说“爸爸爱你们”,但他会看。看了,就是爱了。

秀兰生完四丫以后,身体彻底垮了。腰疼得直不起来,腿肿得走不动路,头晕得起不了床。她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房顶上的瓦片有几处漏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线。她看着那些银线,想,如果这胎是儿子,她就不用再生了。但不是。她还要生。生了儿子才能停。她不知道还要生几次。也许一次,也许两次,也许永远生不出。她不敢想了。

婆婆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放在床头。

“喝了。”

秀兰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婆婆站在床边,看着她喝。

“秀兰,你还年轻,还能生。”

秀兰的手抖了一下。红糖水洒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她没有擦,让烫在那里疼。

“嗯。”她说。

婆婆转身走了。秀兰端着碗,坐在床上,红糖水凉了,她没有喝。她知道婆婆的意思。生了四个女儿,没事,还能生。生了儿子才行。生不出儿子,就要一直生。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生几个。身体垮了,奶没了,血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不能死。死了,四个女儿怎么办?德厚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秀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铜镜。铜镜凉凉的,沉沉的。她把铜镜拿出来,贴在脸上。凉凉的。

“奶奶。”她在心里说,“我还能生吗?”

铜镜不回答。

“奶奶,我还能生儿子吗?”

铜镜还是不回答。秀兰把铜镜翻过来,看着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现在是六朵了。奶奶一朵,她一朵,小花一朵,二丫一朵,三丫一朵,四丫一朵。六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她不知道第七朵在哪里。也许在肚子里,也许在天上,也许永远不会来。

秀兰开始下地干活了。四丫满月了,她不能躺着了。地里的稻子熟了,要割。她不割,就没有人割。德厚不会割稻子,婆婆年纪大了,公公不干农活。只有她。她一个人。

秀兰弯着腰割稻子,腰疼得像断了。她咬着牙,割一把,直起来,再弯下去。割了半天,腰直不起来了。她蹲在田埂上,扶着腰,看着前面还有一大片稻子没有割。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她闭上眼睛,眼前一片红。红的像血,像灶膛里的火,像德厚刻的那个“龙”字。

她睁开眼睛,继续割。不能停。停下来,稻子割不完。割不完,冬天就没有吃的。没有吃的,娃就要饿。娃饿了,她就疼。她疼了,也没有人替她。德厚不会割稻子,婆婆不会,公公不会。只有她。她一个人。

秀兰割到天黑,把那一亩稻子割完了。她直起腰,看着堆在田埂上的稻捆,想,明天还有一亩。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割完了稻子,还要打谷,还要晒谷,还要收仓。活干不完。但她不怕。她怕的是干了这么多活,到头来还是生不出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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