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不写下来?”林青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维远看着她。“写什么?”
“写你是怎么走的。写你走了多远。写你看到了什么。写你最后听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操作台,把手放在键盘上。他的手指在抖,但他在打字。屏幕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一下子。白光从屏幕里炸出来,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操作台,照亮了整个实验室。他的脸上有皱纹,有斑,有胡子茬。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灰色的。
“第1048天。今天,我决定走出去。”他念着屏幕上的字,声音越来越稳。“走廊很长。我走了很久。我不知道走了多远。灯是灭的,只有应急灯。一盏,一盏,一盏。我数了。从我的房间到走廊尽头,一共四十七盏。四十七。和那段录音一样长。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觉得,四十七很重要。”
屏幕上的字继续跳出来,他自己在打。他不需要按键。字自己出来的。
“我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一扇门。门是铁的,灰色的,没有把手。我推不开。我敲了。没有人应。我喊了。没有人回答。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门后面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传来的。是我的声音。是年轻的我。是刚来深渊号的第一天,站在甲板上,看着海,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要在这里,做出这辈子最好的研究。”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戳到最痛的地方、痛到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掉。
“我没有做出最好的研究。我什么都没做。他们消失的时候,我在写日志。我在记他们的名字。我没有去找他们。我没有去开门。我没有去敲门。我坐在椅子上,写。写他们的名字,写他们怎么消失的,写他们最后笑了几次。我写三年。三年。他们消失了三十七天,我写了三年。我写了三十万字的日志,没有去找过他们一次。”
他趴在操作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他哭得没有声音。
我站在他旁边,没有走。林青瑶站在门口,没有动。柳如清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他的脸上没有泪。泪干了。
“你能帮我带句话吗?”他看着我。
“带给谁?”
“带给岸上的人。带给那些等他们回去的人。告诉他们,他们不是故意不回去的。他们只是走不出去。”
“好。”我说。
他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像有人在慢慢擦掉一幅画。透明到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放在键盘上,按键是凸起的,每一个都摸过无数遍。
“原来死是这个样子的。”他说。“不疼了。什么都不疼了。”
透明到胸口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字还在,一行一行的,全是名字。老王,老李,小周。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我写了三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三年。三十万字。三十七个名字。一千零四十七遍。”
他碎了。和林丽丽一样,和周国平一样,和苏婉清一样,和尚青华一样,和方兰一样。碎成无数的光点,从实验室的门口飘出去,飘向走廊,飘向应急灯昏黄的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飘走。操作台上的屏幕暗了。灯灭了。实验室陷入黑暗。
林青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清衍。”
“嗯。”
“他写了三年。他女儿不知道。他老婆不知道。岸上的人不知道。他们以为他死了。他死了三年,他们不知道他死之前在想什么。在想他们的名字。在想他们最后笑了几次。”
柳如清从墙上直起身,把风衣的腰带系紧。“还有三十五个。”
“什么?”林青瑶问。
“三十七个。走了两个。还有三十五个。”她看着走廊深处。“三十五个房间,三十五个等死的人。或者已经死了,还在等的人。”
我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在地上。地上的脚印还在,三串,并排。但多了。不是我们的,是陈维远的。从实验室门口往走廊深处延伸,一串,没有回来。
“他走了。”柳如清说。
“他早就走了。”我说。“只是脚还记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