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沉吟。
信息太少。
王太监可能是萧贵妃的人,也可能只是按规矩办事。沈女史看似中立,但能在尚宫局站稳脚跟,绝不可能简单。
“主子,我们现在怎么办?”青黛看着那些古籍,眼神里满是担忧,“这些书……真的要在三日内清点分类完吗?还要出具清单……”
“要做。”苏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些函套上,“而且要做好。”
她走到窗边,看向院外。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宫墙染成金红色。远处殿宇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留下黑色的剪影。
“青黛,明日一早,我要去藏书阁。”
“藏书阁?”青黛一愣,“主子去那里做什么?”
“查资料。”苏清辞转身,目光沉静,“我对古籍分类、版本鉴定的具体规则了解不够。藏书阁里一定有相关的典籍记载。既然要‘做好’这份差事,就不能只停留在‘不出错’,而要做得漂亮,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也想知道,那本《杜工部集》的纸张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初刻本用清中期以后的纸,要么是后人重装时替换,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伪本。”
如果是伪本,问题就大了。
呈给太后的寿礼中混入伪本,这是欺君之罪。
而经手清点的人,首当其冲。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主子,这太危险了……”
“不去更危险。”苏清辞打断她,“敌暗我明,我们只能往前走。去藏书阁,是光明正大的理由——为了更好完成差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她走到炭炉边,伸手烤火。橘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今晚早点休息。明日,你留在兰台轩,继续收拾偏厅,准备清点的场地。我一个人去。”
“主子,奴婢陪您去……”
“不用。”苏清辞摇头,“兰台轩不能没人。而且……我一个人,反而不会引人注意。”
青黛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清辞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清辞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宫装——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这是她离开冷宫时带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之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她将那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折好塞进袖中,又带了一小包碎银——这是她全部的家当,约莫二两。
推开院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兰台轩位于皇宫西侧最偏僻的角落,去往藏书阁要穿过大半个西六宫。她沿着宫墙下的甬道慢慢走,脚步不疾不徐。路上偶尔遇到巡逻的侍卫或匆匆走过的宫女太监,看到她这身打扮,大多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没人上前询问——一个衣着朴素、独自走动的低阶妃嫔,在这深宫里并不起眼。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檐下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文渊阁”三个大字。这便是皇宫的藏书阁,收藏着历代典籍、档案、图册。
阁前有侍卫把守,见到苏清辞,其中一人上前拦住:“何人?来此何事?”
苏清辞从袖中取出尚宫局的调拨单副本——上面有沈女史的印章和批示,证明她因公需查阅资料。
侍卫检查过后,侧身让开:“进去吧。一楼可自由查阅,二楼以上需典籍官陪同。”
“多谢。”
苏清辞迈步走进阁中。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墨香、纸香和樟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有些是线装书,有些是卷轴,有些是函套,颜色深浅不一,新旧各异。
安静。
绝对的安静。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辞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光线,才慢慢往里走。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她沿着书架间的通道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书脊上的标签——《永乐大典》残卷、《四库全书》辑录、《古今图书集成》……都是煌煌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