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笼罩着兰台轩偏厅。
苏清辞站在那片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略快。她的手臂内侧,那张记录着密写字迹的草纸紧贴着皮肤,粗糙的纸面摩擦着细嫩的肌肤,带来一种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刺痛感。她一动不动,任由黑暗吞噬自己,任由窗外的风声灌满耳朵。
账册。
夹层。
慎。
六个字,像六把钥匙,悬在深渊之上。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袖中那张草纸。纸面冰凉,墨迹应该已经干了,但她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碘酒涂抹时那种湿润的触感,还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她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六个潦草的字迹却更加清晰地浮现——笔画仓促,墨色深浅不一,最后一笔的“慎”字拉得很长,像是书写者突然受到惊扰,仓促收笔。
是谁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为什么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藏在一本即将作为太后寿礼的古籍里?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偏偏让她发现?
苏清辞缓缓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的瞳孔已经适应,能勉强分辨出偏厅的轮廓:长桌的阴影,椅子的轮廓,墙角堆放的几个空樟木箱。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云层移动而缓慢变化,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她走到桌边,手指抚过桌面。桌面冰凉,木质纹理在指尖下清晰可辨。她摸到了烛台——铜质的烛台,表面光滑,边缘有一处细微的凹陷。她摸到了清点册——厚实的纸册,封面是硬质的蓝布,边角已经磨损。她摸到了那瓶碘酒——小小的瓷瓶,瓶身圆润,塞子塞得很紧。
所有这些,都是真实的。
而那六个字,也是真实的。
苏清辞在椅子上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将双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这是一个放松的姿势,但她的肩背却绷得很直。
她在思考。
第一个选择:装作不知。
完成清点,将《静观堂文集》第七册记录为“封底内侧有污渍”,然后将所有古籍装箱封存,等待内务府来人接收。这是最安全的做法。她只是一个奉命清点的废妃,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至于书里藏着什么秘密,与她无关。
但——
如果这个秘密本身就是一个诱饵呢?
苏清辞的指尖微微收紧。
设计这个双重陷阱的人,心思缜密到可怕。第一重,用伪本《杜工部集》陷害她清点不力;第二重,用密写信息引诱发现者深入探究。能设计出这种连环套的人,会想不到发现者可能选择“装作不知”吗?
如果她选择装作不知,对方会不会有后续手段?
比如,在古籍移交后,突然“有人”发现密写字迹,然后追查下来,发现她曾经清点过这本书,却“故意隐瞒”?
或者更糟——这本书里的秘密,本身就与她有关?
苏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家。
当年苏家被构陷的罪名,是什么来着?
她闭上眼睛,努力挖掘原身的记忆。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碎片,模糊而破碎。她看到原身跪在祠堂里,听到父亲沉重的叹息;她看到宫使闯入府中,听到母亲压抑的哭泣;她看到自己被拖出府门时,回头望见的最后一眼——府门上的匾额被摘下,“苏府”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罪名是什么?
贪污?
受贿?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