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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献策条分缕析（第2页）

压力再次袭来。

苏清辞感到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但面上依旧镇定：“家父在世时，常以此言教导兄长与臣妾。他说，居安思危，谋定后动，方是立身之道。臣妾虽为女子，不敢或忘。”

她又将一切推给了已故的“父亲”。原身的父亲苏侍郎，本就是清流文官，以刚正严谨著称，这样说合情合理。

周景珩没有再追问。

他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殿外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那种高远的湛蓝色，几缕薄云像撕碎的棉絮，缓缓飘移。一只孤雁从远处飞过，发出清唳的鸣叫，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传到殿内时已经微弱，却依旧带着旷野的气息。

“你的建议，朕会斟酌。”良久，周景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清辞，“尚食局之事，朕已命人严查。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

没有立刻采纳，也没有否定。这是一种保留态度的认可，也是帝王惯常的谨慎。

苏清辞心中稍定，至少，她没有说错话，没有触怒龙颜，反而可能留下了一个“有见识、懂实务”的印象。这对她的晋位任务至关重要。

“臣妾谢陛下聆听浅见。”她再次行礼。

“起来吧。”周景珩摆摆手，忽然问，“你入冷宫前，可曾读过《周礼》？”

苏清辞一怔，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迅速答道：“略读过一些，只是囫囵吞枣，未得精髓。”

“《周礼·天官》中，有‘膳夫’、‘庖人’、‘内饔’、‘外饔’之职，掌王及后宫膳食。”周景珩的声音在殿内缓缓流淌，像在讲授，又像在试探，“其制详尽，分工明确，相互制衡。你以为，比之今日尚食局，如何？”

苏清辞心念电转。皇帝这是在考校她对古代制度的理解，还是另有所指？《周礼》中的食官制度确实设计精密，但那是理想化的上古制度，与后世实际情况相差甚远。

“《周礼》所载，乃圣王治世之理想蓝图，制度完备，权责清晰，诚为后世典范。”她先肯定，然后话锋一转，“然时移世易，千年以降，官制演变，人事纷繁。今日尚食局之弊，非制度设计之过，乃执行之人、监督之力、日久懈怠之故。再好的制度，若无人严格执行、无人有效监督，终将流于形式，甚至成为藏污纳垢之所。”

她顿了顿，补充道：“正如陛下所言，治家与治国，道理相通。一家之中，纵有严明家规，若管家仆役阳奉阴违、互相勾结，家规亦成一纸空文。故臣妾以为，查案改制，关键不在仿古制，而在‘行’与‘督’二字。行之有效，督之有力，则陋规可破，新政可立。”

这番话，既回答了皇帝的问题，又巧妙地将话题拉回她刚才提出的“执行与监督”思路上，再次强调了她建议的核心。

周景珩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赏。

虽然很快隐去，但苏清辞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看到意料之外人才时的光芒，虽然依旧克制，但真实存在。

“你退下吧。”周景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疏淡，“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得外传。”

“臣妾谨记。”苏清辞深深一礼，缓缓后退。

就在她即将退出殿门时，周景珩的声音再次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送入她耳中：“你宫中的份例用度，朕会过问。安心待着。”

苏清辞脚步一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句话，是补偿，是安抚，也是一种暗示——他注意到了她的处境，并且愿意给予一定的关照。这或许是她今日表现换来的最直接的回报。

“谢陛下隆恩。”她转身，再次行礼，然后退出偏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廊下的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冽气息，吹散了殿内温暖的余温。苏清辞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高无庸还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无波的表情，但眼神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点点。

“苏才人慢走。”他微微躬身。

苏清辞点点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青砖铺就的宫道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两侧朱红色的宫墙巍峨高耸，投下长长的阴影。她能听到自己绣鞋踩在砖石上轻微的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宫殿正在进行的洒扫声。

走到乾清宫广场边缘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在冬日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金色的琉璃瓦闪耀着刺目的光，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眺望着远方。她刚刚从那里出来，与这个帝国最有权力的男人进行了一场关乎她未来命运的对话。

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她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有些痒。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手指触碰到那支梅花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微定。

前方，漫长的宫道还在延伸，两侧的宫殿一座连着一座，像看不到尽头的迷宫。

但她知道，路，总要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