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愿他们完全不爱我。”
他默默放下这张,拿起整个相簿一页页对着台灯观察,所有照片上没被剪掉的部分都显示出同一个词:
“害虫”
“害虫”
“害虫”
王可追把相册扣在桌上,重新拿起被涂的合影。他忽然不敢确定,照片上的婴儿到底是不是自己。
他缓缓把照片翻到背面,空白的相纸上出现了字迹。
“爸妈问我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
台灯“啪”地关闭,床头亮起小夜灯,像黑暗里微弱的萤火。
拖鞋又吧嗒吧嗒走了过去,他跟着磨蹭到床头,好端端的玻璃杯突然倒下去,他下意识按住杯子摆正,半杯水已经泼在了书上。
好在书皮是防水的,里面应该没被洇到。他拿起来抖抖,封面上书名烫金,是弗兰兹·卡夫卡的《变形记》。翻开里面没有字,空白的纸页上只有一粒小小的黑点,往后翻,还是白纸黑点。他捏起后面的书页,快速捋过。书页上的黑点动了起来,扩大蔓延到整幅书页,直至全部洇染。
翻到末页的一刻,床头灯骤然熄灭。
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他沉住呼吸。拖鞋继续缓慢移动,声音渐近渐远。
对,还有一个光源不会轻易消失。
他循声跟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没有月亮却有月光,窗台洒满银霜。他摸着玻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心里,温热的指腹在玻璃上按出几小圈白雾。
他看明白了,凑过去连着哈两口气,水雾朦胧了窗外的景象,在玻璃上清晰地勾勒出四个字:
“眼见为实”。
他一怔,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手伸进兜里,两半蓝色药片还在。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拖鞋乖巧地转回床边,示意他下站的位置。
床的方向传来很轻的掉落声,在地板上滚动,哗哗,哗哗……停在床底。
他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验证了从晨间积攒下来的猜测。线索贯穿四个房间,指向了唯一而荒诞的答案。
王可追一头扑到床上,伸手把那俩鞋拎起来,往胸前一搂躺进被窝。其中一只扭来扭去企图反抗,他按压住不放手,拍拍拖鞋毛茸茸的顶部:“嘘……乖乖陪我睡,不然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威胁有效,鞋立刻安静下来。
房门吱呀作响,他紧闭双眼,门外的灯光在眼皮上燎了一下,伴随关门声再次沉入黑暗。
寂静放大听觉,房间里不止有他。
“咯咯咯”、“簌簌”、“哒哒哒”……细碎地移动,时快时慢,来自许多个方向,无法追踪。以为停在了某个地方,下次又在极近处响起。
准备好了,从看到书封面那一刻,就明白即将要面对的现实。
他继续装睡,蓄电池在眼皮底下微微见长。他反复回想起《变形记》开篇的第一句话: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丝丝凉凉的拂在脸上,很痒。
他睁开眼睛,和天花板上的妈妈四目相对。
妈妈,你为什么在那儿呢?
惨白的脸漂浮夜色里,僵硬得像张面具。长发从半空垂落在他的脸颊和枕边,妈妈布满刚毛的三对足张开,抓住墙皮。脖子以诡异的角度仰着,缓缓从背甲下延伸出来,注视躺在床上的孩子。
对面的墙头趴着一片椭圆状的阴影,月光淋在收拢的前翅上,发出革质的反光。
“簌簌”……“咯咯”,爸爸也顺着墙爬了过来。
“儿子……儿子……”
“怎么……还不……睡?”
硬甲挤压喉咙,发出含混异常的音节。
他看清了,那是两只长着人脸的巨型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