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很淡,像是从字迹深处透出来的,忽明忽暗,像心跳的节奏。苏怀砚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那红光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
师父离去的那一夜,他在师父的枕边发现了一页残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反噬”“归尘”。当时他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便将残纸收进了箱底。后来日子久了,也就渐渐忘了。
此刻,帛书上的“反噬”二字泛出红光,让他忽然想起了那页残纸。他转身走到墙角,打开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在里面翻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了那页残纸。
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纸上果然写着四个字——“反噬”“归尘”。
“归尘”。灵汐临走时说的那句“玄境有怨,唤作‘归尘’”,与师父留下的“归尘”,是同一个词。
苏怀砚握着那页残纸,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师父知道这一切。师父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怀砚转过头,看向镇邪砚。砚中的墨汁已经停止了旋转,恢复了平静。但那个小魂灵已经不在了,砚台中空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六年。六年的陪伴,就这样结束了。
苏怀砚站在案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六年独居,早已将他的心磨得像石头一样硬。但此刻,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钝痛,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瞬间的脆弱压了下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小魂灵的消散,“反噬”二字的红光,灵汐的警告,师父的预言——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玄境厉祟,归尘。
而他的时间,不多了。
苏怀砚将那页残纸和帛书一起收好,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夕阳已经西沉,天边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像是天空在流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巷子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他将那匹从周婶子那里买来的纸马放在窗台上,看了看天色。酉时将至,该焚纸马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宿命般的平静。
他想,或许这就是师父说的“命”。
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从他姓苏那一刻起,从他接过镇邪砚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他要做的,只是走下去。
至于终点是什么,他不去想,也不愿想。
酉时到了。
苏怀砚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那匹纸马。火焰吞噬着黄纸,纸马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一匹真正的马在挣扎嘶鸣。青烟升腾,被晚风吹散,融进了暮色中。
苏怀砚看着那些散去的青烟,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师父,你留给我的这条路,我会走完。”
晚风拂过,窗台上的纸灰被吹起,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暮色中翩翩飞舞,然后渐渐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而在苏怀砚看不见的地方,那方镇邪砚中,墨汁最深处,一粒极细极微的光点正在缓缓凝聚。
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然苏醒。
夜来了。
老宅沉入一片深沉的寂静中。苏怀砚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书房的黑暗中,手边是那卷帛书和那页残纸。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浮现出灵汐的面容。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那句“玄境有怨,唤作‘归尘’”,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他想,三日后,灵汐再来的时候,他会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做好一切准备。
因为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不会回头。
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苏怀砚侧耳倾听,隐约觉得那风声里藏着一些字句,模糊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
他听不清那些字句,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听清的。
也许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