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深红色的玫瑰翻过小区浅黄的矮墙。所有颜色在我眼里烧开了,翻滚着,吞吐太阳光。记忆像蒙了层雾,颤颤的,有些东西在暗处悄悄发生。
也许是夏天的太阳太亮,晃得人眼花。后来想想,可能我只是在给自己找个理由——好像这样,爱上你就显得没那么随便,没那么莫名其妙。
快遇见你那几天,天和地大概怕我又一头扎进花草里,干脆让什么都模模糊糊的。直到你出现——也可能只是那段记忆里,除了你,别的都不重要。
所有苦故事的开始,倒总是温情的。
那时候,我房间窗台老有蝴蝶来。记得它是橘黄色的,像一小片晚霞,最爱在黄昏时分融进天边那抹由红转白的云里,忽隐忽现,飞得没规没矩。那时候我还管它叫自由,或者洒脱。
七岁前,我不活在镜子倒映出的绿色里。而是能摸到的、有点扎手的绿色里,活在风中乱摇的、能钻进去打滚的绿色浪头里。天还蓝,云还白的时候,我常躺在后山那棵山茶树的枝杈间。风轻轻摇,万物都是我不说话的朋友,在我耳边讲这讲那,她们并不会言语——我也不用回答。渐渐的…我睡着了…
再醒来,我还在“树”上,只是这树死了。人们管这叫“床”,一切变得失去生命。
父母把我接到城里。我不太懂“父母”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是比较亲的亲戚,不明白身体里流的血有什么特别。新家在很大的小区,满眼是灰的,白的,淡黄的。偶尔会泛滥成灾的红,零星几点紫的、蓝的、粉的,嵌在更零碎的绿色里——都是没生命的绿,什么风都吹不醒。
起初我还在小区里转。那时我觉得花草和人没什么两样,满耳朵都是各种声音:风在低语,鸟在叫,花啊草啊窸窸窣窣的,告诉我这个那个我并听不懂的。
后来,我不大出门了。那些颜色在我眼里慢慢褪成一片灰——我终于看明白,它们早就不会变了,僵在那儿了,它们早就逝去生命了。
父母从我简短的几句话里听出了什么。于是从某天起,家里阳台堆满了花,各种各样的。我卧室的窗台,每周都有新的花来。我又“醉”进去了,醉在每一块光斑里,每一片花瓣上。
也正是在这些花的香气和颜色之间,我重新学会了说话——那种能和父母,能和这个安静世界,轻轻对谈的话。
夜渐深了,我独自躺在阳台的吊椅里。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地,像一层凉霜。四周静得很,只听见花叶与风偶尔的窸窣,还有月光流淌时那近乎幻觉的轻响。
忽然,客厅传来敲门声。
父母常不在家,我也还没上学,以为是他们回来了,便促着脚步,连拖鞋也顾不上穿。
“来啦——”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晚霞”。橘黄色的帽子底下,露出一双棕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可爱。”
这个念头第一次,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哇!姐姐,我可以去看花吗?”
“……啊?”
“不可以吗?”
我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了让。她立刻小跑着奔向阳台。我关上门,跟了过去。
“好漂亮呀!”
“不行。”我轻轻拉住她伸向花瓣的手。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些疑惑,还有点委屈——但印象里孩子常有的哭闹却没有发生。
“轻一点……”我松开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它们也会疼的。”
“好!”她眼睛一下子又亮了,像月光下的泉。她蹲下来看花的侧脸,圆圆的,软软的,竟让我想起满月。那一瞬,我第一次没在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