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她没来。
下课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往高一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栋楼,一个操场,什么都看不见。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的肩膀,说了句对不起,我点了点头,转身回教室。
以前她不来找我,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她高一,我高三,她的教室在东边那栋楼的四楼,我在西边这栋的三楼。中间隔着一个花坛,一个篮球场,一条总是有人在跑步的跑道。走过去要七八分钟,如果赶上两栋楼之间的风口,风会灌进领口,冷得人缩脖子。
她不来,是正常的。她来了,才是特意。
但这一周,我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
周二。
食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她的同桌。两个人低头说着什么,她笑了一下,用筷子戳碗里的饭。我端着餐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找了个背对她们的位子坐下。吃完了回头,她已经走了。
她的同桌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我见过她,学校招生开放日的时候,我是义工,我甚至还记得她的名字——阮圆。当时还觉得很可爱很文艺,现在却觉得那名字刺耳。
周三。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去了东边那栋楼。爬上四楼的时候有点喘,站在走廊里等心跳平复。她们班后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什么。阮圆在旁边,一只手撑在她桌沿上,另一只手指着课本上的什么地方。她凑过去看,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阮圆的手。阮圆抬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我看见了。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的冷。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下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李书卿正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翻一本书。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我们上周换了座位。她成了我的同桌。班主任说是按成绩排的,她在前面,我在后面,两个人挨着。换座位那天她搬着书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书一本一本地码好。我帮她挪了挪桌沿,她说谢谢。
就这些。我们之前几乎没说过话。高二她表白的时候,我婉拒了,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但没有任何交集。
现在她坐在我旁边。
我坐下来,盯着桌面。那团火在胸口烧。不是灼人的、要爆发出来的那种,是闷着的,像炉膛里压实的炭,没有火焰,但温度高得让人喘不上气。
她只是帮她别了一下头发。只是别了一下头发。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阮圆的手,江晚迟的头发,她凑过去看课本时垂下来的侧脸。她们是同桌。每天都坐在一起。每天都有无数个这样的时候。阮圆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笔,帮她讲不会的题,帮她带食堂的饭,她们一起去洗手间,一起在走廊里晒太阳,一起趴在桌上睡午觉。
这些我全都看不见。
我只能看见那七八分钟的路,那栋楼,那个四楼。我只能站在门口,站十秒,然后转身走。
我睁开眼,盯着面前的卷子。笔尖点在第一个选择题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周四。
我又去了。这回是课间操的时候。她们班在操场上列队,我站在看台下面,隔着半个操场看她。她站在队伍中间,和阮圆说笑,笑得弯了腰,手搭在阮圆肩膀上。
我看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人开始散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回教室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走马灯。一圈,一圈。我想起周五晚上她在教室吻我,想起她说“你只能属于我了”,想起周日我们牵手走过那条梧桐路。
然后我想起这一周。她一次也没有来找过自己。
只留过一次纸条。周二晚上,我的桌上有一张粉色的便利贴,画了一只猫在打滚。她说她最近好忙,来找我结果我不在,就这些。
我停下脚步,站在花坛旁边。有一棵桂花树,开了,香得很冲,熏得人头疼。
她在忙。高一也很忙。作业多,考试多,交新朋友,适应新环境。她不来找我很正常。我以前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因为我确认了。因为她说“你只能属于我了”,我说“我爱你”。因为那些话一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可以远远看着的日子了。
以前她不来找我,我可以告诉自己,她只是忙。现在她不来找我,我想的是——她是不是后悔了?她是不是觉得,我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她是不是发现,那个她喜欢了很久的姐姐,不过是一个连“我爱你”都要想一整夜才敢说的人。
那团火在胸口翻了一下。不是烧了,是塌了。像烧透的炭,忽然失去骨架,碎成灰。
我蹲下来,看着那棵桂花树。花很小,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看不见。
“你在这儿干嘛?”
我抬起头。李书卿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歪着头看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没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