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听着这话,只是尴尬一笑,“实际上只是山中薄田太少,养不得这许多人而已。”
高瓘扯了扯嘴角,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意思。
老僧感慨道:“许多人行事,总是愿意说些自己的好话,明明就是微末的一件小事,偏偏要说得那么厉害,老衲所做这些,也不过力所能及,也不知道为何要传得这么邪乎。”
高瓘感慨道:“其实禅师还是自谦了。”
老僧没有立即说话,反而是看了看这边的阮真人,他保持那半睡半醒之间,已经许久了,老僧忽然说道:“其实两位施主都是那所谓的山上神仙吧?看这位施主,甚至应该是个黄老之人吧?”
高瓘挑眉道:“禅师如何知晓?”
老僧笑道:“小寺其实有一门相面术代代相传的,据说是玄洲那边的正统,但说不得是自夸也说不准,虽说代代相传,但老衲也从未将这些法子用来当作骗人的勾当,偶尔下山,也只是跟附近百姓说上几句而已。”
高瓘说道:“那禅师可否帮我看看?”
老僧点点头,“那是自然,请伸出左手来。”
高瓘嗯了一声,伸手之后,老僧看了看上面的纹路,这才开口道:“施主上山修行之前,理应在山下也是富贵之家,而且这富贵不会小了。”
“所谓千乘之家,钟鸣鼎食,只怕都不够,施主这一身贵气,这不多见的。”
这话其实就说明白了。
高瓘微微蹙眉,要不是在深山老林之间,在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修行气息的老僧面前,只怕他都要怀疑这老僧曾经见过自己,或是游历过赤洲,知晓他是那大齐王朝的藩王。
“不过施主这贵气虽然在,但富贵之命却有些曲折,过去富贵,如今不富贵了,应该不是上山之故,老衲贸然说一句,这恐怕是常人所说的家道中落了。”
老僧看着高瓘,也用不着他回答,而是自顾自说道:“施主心中有郁郁之气,跟这所谓的家道中落关系不大,与施主自己有些关系。”
高瓘沉默片刻,说道:“禅师所言不错。”
老僧点点头,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施主其实在夙夜忧思,想不明白,却一直在想,好在施主没有为此所困,一步不得往前,要不然,今日施主就不会是这样的精气神了。”
高瓘叹气道:“真没想到,在这深山之间,能见到大师这样的高人。”
老僧摆摆手,然后笑着问道:“施主难不成不问老衲该如何做吗?”
高瓘还没来得及说话,这边的老僧就自顾自说道:“要是施主不问,老衲前面说那些,就有些无趣了,说话说一半要人命的。”
高瓘哭笑不得,“听事的人都没说,说事的人为何如此?”
老僧感慨道:“大概老衲也是个爱说话的人吧。”
高瓘听着这话,带着笑意,这就点头笑道:“那便请问禅师,我该如何呢?”
老僧很满意,这便说道:“事情尽力了,做成什么样,就都无所谓了。吃饭也是这般,吃什么都不重要,吃饱就很好了。”
高瓘说道:“若是偏偏觉得没有尽力呢?”
老僧微笑道:“所谓尽力,不是要将全部心力和性命都拿出来才叫尽力,而是遇见这么一件事,你觉得值得拿出多少来,都拿出来了,那便是尽力,就像是老衲,虽说寺里都是老衲的弟子,吃饭的时候,老衲对一些小菜,还是愿意多夹几筷子,而并非让与他们,毕竟这些小菜,也是老衲出力更多种出来的,孩子们也是老衲养大的。”
“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一个人一件事,为其付出多少,除去那个人曾对你做过什么之外,还有的,那就是你自己觉得做到什么程度就够。”
“有人落水,有人舍身下河相救,有人不过在岸边呼救,有人找一竹竿在岸边施救,有人路过,不予理睬。这些人,其实都不该被责备,甚至除去那个路过之人,其余人,都得被夸赞一番才是。只有那些路过之人,捡起石头砸向落水之人,才该被责备。”
老僧一双浑浊但又清澈的双眼,这会儿就这么盯着眼前的高瓘,“施主你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高瓘看着老僧的那双好似一口古井的眸子,沉默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