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想了想,说道:“那位施主呢?依着老衲来看,你们当是很好的朋友。为朋友,施主能把一切都拿出来吗?”
阮真人想了想,摇头道:“不能。”
老僧有些沉默。
阮真人问道:“如此,不妥吗?”
老僧摇头道:“读书人还有句话,叫君子不救,虽说是读书人的言语,但老衲来看,也是很有道理的,施主这么做,不算错。”
“能舍弃一切,只为了帮着旁人的,那是圣人,其实类似的话,那日施主打盹的话,我跟施主的朋友说过,如今在这里,应该不用跟施主再说一遍吧?”
老僧笑道:“想来施主也要比施主的那朋友多吃过好些小米饭,这些事情,能想得透一些。”
阮真人说道:“我那朋友,因为一桩旧事,只怕这些日子一直吃不好睡不香,要是禅师能够开悟我那朋友,那我真是要谢过禅师了。”
老僧看了一眼那日渐西去的日子,摇头笑道:“其实世上的事情,旁人不管用什么言语,如何劝,如何说,都没用的,该想不开的都会想不开,该想开的,不用说也都想开了,所谓劝开某人,不过是耐心听着而已,听着他自己说来说去,最后在那些个言语里,自己跟自己和解。”
“这样一看,其实那些读书人也好,还是施主这样的玄门之人也好,当然还有老衲这样的老和尚也好,耍的嘴皮子,都无什么大用。”
老僧感慨道:“既然是无用之人,又岂敢让世人供奉呢?”
阮真人微笑道:“所以依着禅师来看,讲典籍无用,讲佛法也没用,讲什么道经也都是多余?”
老僧听着这话,好似被吓了一跳,“施主可别在这里胡言乱语,这怎么会无用?施主这话万万不可瞎说,老和尚还想多活几年的。”
阮真人笑而不语。
老僧动了动嘴唇,倒是很快就接了一句话,“当然不是无用,但只有耍嘴皮子,那就不行。”
阮真人嗯了一声,只觉得很有意思。
之后阮真人问道:“我看禅师,要是不下山去多收些弟子,多建几座寺庙,这辈子,就太浪费了啊。”
老僧对此,也依旧只是说道:“老衲说到底,也是做不成圣人的。”
这话的意思,阮真人明白了,老和尚懂得道理多,可以要求自己,但却不愿意花费过多精力去要求别人。
这种事情,的确是有些累的。
“况且老衲这些话,有些人听了觉得有些嚼头,有些人听了,只觉得胡言乱语,运气好跟人吵一架,运气差一些,要被人打一顿,要是运气再差些,说不准连性命都要交代了。”
老僧感慨一声,想起了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个年轻和尚的时候,下山其实走过比较远的地方,好吧,虽然跟阮真人比起来,真不算远,但至少在他看来,已经是有些远了。
走过那些地方,见过那些大概都能说成都是同脉的存在吧,那个时候还年轻,当然说过这些话,不过下场不是太好就是了。
最糟糕的时候,被追过了好几条街,最后是躲在一户人家的家里才逃过的,不过那户人家的主人是个有些学问的文士,他救下自己之后,询问了缘由。
他又老老实实说了一通,然后便被赶了出去。
那日天有大雨,他没伞,独自一人走在雨中,那些雨水打在他的光头上,有些鼻青脸肿的他,当时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话,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说,还不如自己憋在嘴里呢,难受就难受,也总比说出来被人诋毁被人耻笑,甚至是被人揍一顿来得好。
那日,他最后躲在一间破败山神庙里,伸手接了一捧又一捧的水,直到雨停。
阮真人感受到了老和尚的心情不太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僧忽然说道:“其实这几日,有些开心的。”
阮真人只是微笑。
“有些话,原本觉得说不说,都没关系,但后来还是觉得,要说的,是一定要说的,憋一辈子,带着往棺材里去,那真没意思,老衲还是更愿意带着一肚子小米饭去地下看看,饱死鬼嘛。”
老僧脸上满是笑意。
阮真人问道:“禅师是如何判断我们是该说之人呢?”
老僧微笑道:“那位,明明一身贵气,却没有半点盛气凌人,施主你明明应该是个道法精深的道长,但却愿意如此对待一个老和尚,自然都是难得之人,老和尚三言两语,其实话都不好听,但施主还是愿意听,那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