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掉无线电。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连续驾驶十二个小时,她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比赛服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再浸透、再风干,结出一层细密的白色盐渍。但她的手在方向盘上,稳稳的。
【你唞一阵。我嚟。】(你休息一下。我来。)
那个声音说。不是商量,是命令。但命令的底层,是她从未在“她”的语气里听过的东西。是心疼。
“一齐。(一起。)”江逾白说。
她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接管。她们共同握着方向盘。油门是江逾白踩的,入弯角度是“她”选的,出弯速度是两个人一起决定的。那辆红色赛车在勒芒的夜色里划出一道又一道胎痕,每一道都不一样,每一道都是她们共同的签名。第十三小时,第十四小时,第十五小时。
秦峰在第八小时进站换了一次人。他自己也休息了三个小时。六十岁的人,不可能连续驾驶二十四小时。他换上了他重金雇佣的葡萄牙车手。车手很年轻,很快,但不会32。7度。秦峰教了他三年,他只学到了形,学不到神。
江逾白在第十六小时重新夺回领跑位置。
慕尚直道,三百六十公里时速。她从外线切入,车身侧倾到极限。入弯角度32。9度——不是“她”的32。7,也不是她的33。1,是三年来她们第一次共同开出来的、属于“我们”的刻度。黑色赛车被甩在身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看台上的声浪从高处压下来。但她听见的不是欢呼。是沈知意的声音。
“江逾白。第三个弯道出弯速度可以再快两公里。你嘅右后胎温度比左前胎高咗五度,注意胎压。(江逾白。第三个弯道出弯速度可以再快两公里。你的右后胎温度比左前胎高了五度,注意胎压。)”
沈知意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不是商量,是指令。她在指挥台上,用肉眼,盯着江逾白的每一个弯道。十六个小时,她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江逾白从后视镜里看过她一次——一个深蓝色的点,站在维修区指挥台的最高处,背挺得很直。
“收到。”江逾白说。她调整了出弯的油门节奏。不是用自己的习惯,是用沈知意说的方式。因为她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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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小时,秦峰重新坐进驾驶座。
葡萄牙车手没能守住第二位。秦峰换下他的时候,黑色赛车已经落后红色赛车整整一圈。勒芒的一圈是十三点六公里。二十四小时耐力赛,一圈的差距,在最后四小时里追回来,几乎不可能。但秦峰不是为了追回来,是为了了结。他从第十七位发车,用偷来的32。7度一个一个吃掉对手,追到第二位,然后换上葡萄牙车手保存体力。现在他休息够了,回到驾驶座。不是为了赢比赛,是为了在最后四小时里,把江逾白撞出赛道。
第二十一小时,慕尚直道。秦峰第一次尝试撞击。他从内线切入,车头撞向红色赛车的右后轮。江逾白在零点几秒前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角度——不是超车角度,是撞击角度。她反打方向,油门踩到底。车身以一道不可能的弧线躲开了撞击。秦峰的车头擦着她的尾翼掠过,两车之间最近的距离不到五厘米。
“佢要杀你。”(他要杀你。)“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冷的,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拔出来的刀。
“我知。”
“下次佢再撞过嚟,俾我。”(下次他再撞过来,给我。)
江逾白没有回答。
第二十二小时,第二个发卡弯。秦峰第二次尝试撞击。这一次他没有从内线切入。他从外线高速插上,在弯心位置用车头侧面向红色赛车的左前轮横扫过来。如果撞实,左前悬挂当场断裂,赛车会在弯道失控,以超过两百公里的时速撞向护栏。
江逾白看见了。但她来不及躲。油门已经踩到底,方向盘已经反打到极限,车身在弯道侧倾到物理定律允许的最大角度。没有空间了。
然后她的手自己动了。
方向盘猛地向右反打。不是躲,是迎上去。红色赛车的车头在弯心里划出一道违反物理常识的弧线——入弯角度32。7度,漂移距离4。3米,端点停顿0。3秒。不是她的33。1,不是她们的32。9。是“她”的32。7。完美的、凌厉的、不带一丝犹豫的幽灵切弯。
红色赛车从黑色赛车的撞击路径上凭空消失了。不是躲开,是切过。像一把刀切过另一把刀的刀锋。秦峰的车头撞空,整辆车在弯心失去平衡,车尾甩向外侧护栏。他猛打方向盘救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四道焦黑的印记。黑色赛车在护栏边缘堪堪停住。
红色赛车已经出弯,油门踩到底,时速表飞速攀升。但车里的手还在方向盘上。不是江逾白在握。是“她”。
【你唞阵。我搞掂佢。】(你休息一下。我来搞定他。)
“一齐。”江逾白说。她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全是血的味道。
【你已经连续揸咗二十二个钟。再撑落去,你会死。】(你已经连续开了二十二个小时。再撑下去,你会死。)
“一齐。”她又说了一遍。
沉默。然后“她”松开了方向盘上的手。不是完全松开,是退回了副驾驶的位置。江逾白重新握住方向盘,油门踩下去。
【好。一齐。】(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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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小时,最后一个弯道。
秦峰再次追了上来。黑色赛车的前保险杠已经撞得支离破碎,右前轮在冒烟,引擎在高转速区发出不正常的金属撞击声。他把那辆车的极限榨到了最后一滴,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撞毁红色赛车。勒芒的最后一个弯道是低速弯,出弯之后是通往终点线的直道。他在入弯前从外线强行插入,车头直指红色赛车的侧腹。
江逾白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逼近。她的眼睛被汗水刺得生疼,嘴唇干裂出血,右脚的脚踝因为连续二十三个小时踩踏油门踏板已经肿了起来。但她的手在方向盘上,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