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念恩走进太婆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太婆的老花镜,一副针线,还有一条没做完的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她拿起那条裙子,抱在怀里。线头还挂在上面,针还别在布上。太婆做到一半,没做完。她拿起针线,把线穿进针孔。手很稳,一下就穿进去了。她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她拆了,重新缝。这次缝得直了一点。又拆了,又缝。缝了拆,拆了缝。缝了一个小时,终于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太婆的没法比。但她缝完了。她把裙子叠好,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
“太婆,念恩帮你把裙子做完了。你看到了吗?”风吹过来,窗帘飘起来。她笑了。“太婆看到了。她说,念恩真聪明。比你妈妈小时候还聪明。”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念恩穿着那条粉色的裙子,站在镜子前。裙摆有一圈小花边,歪歪扭扭的,是她缝的。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她咯咯地笑。外婆站在门口,看着她。
“念恩,你穿你太婆的裙子,真好看。”
“外婆,这裙子是太婆做的。我只缝了几针。还是太婆的裙子。”
“嗯。太婆的裙子。”外婆走过来,帮她理了理裙摆。“念恩,你太婆要是看到你穿她的裙子,会高兴的。”
“她在看吗?”
“在。她一直在看。”
念恩笑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那是太婆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跟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她想起太婆,想起太婆坐在藤椅上,摸着她的头发,哼着歌。想起太婆站在弄堂口,穿着碎花衬衫,笑着等她回来。想起太婆做的红裙子,粉裙子,蓝裙子,黄裙子。想起太婆的桂花糕,甜丝丝的,软软的,像太婆的手。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的,她舔了一下,笑了。那是太婆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那是爱的味道。
下午,念恩一个人去了弄堂口。桂花树还在,更高了,枝叶更密了。金黄色的花,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叶子后面。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她想起太婆说的话——“桂花好闻。我要闻一辈子。”她闻到了。好香。太婆种的桂花最香。她伸出手,摘了一枝,放在鼻子下面,又闻了闻。还是香。她笑了。她把桂花插在口袋里,跟那片花瓣放在一起。两片花瓣,一片是昨天落下的,一片是她今天摘的。一片是旧的,一片是新的。两片都是太婆的。她站在树下,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了一身。她仰起头,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太婆的碎花衬衫。她想起太婆,想起太婆站在树下,穿着碎花衬衫,笑着。太婆说,念恩,你看,花开了。她说,好看。太婆说,好看就多看一会儿。她看了很久。现在太婆不在了,但花还在,树还在,看花的人还在。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棵树。树很高,枝叶很密,花很多。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对着那棵树,对着那些花,对着太婆。
“太婆,念恩来看你了。你看到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太婆看到了。她说,念恩长大了。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又笑了。她转过身,走回弄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还在,花还在,风还在。太婆也在。她笑了。转过身,继续走。走进弄堂,走上楼梯,走进太婆的房间。她坐在太婆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小小的,软软的,金黄色的。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片花瓣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跟那条粉色的裙子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一条裙子,一片花瓣。都是太婆的。都是新的。都是旧的。都是太婆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那棵树,笑了。
“太婆,念恩走了。明年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等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太婆说好。她等我。”她转过身,走出房间。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走下楼梯,走出弄堂。李徴站在弄堂口,等她。
“念恩,看完了?”
“看完了。”
“太婆好吗?”
“好。太婆很好。”
“她说什么了?”
“她说念恩长大了。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
李徴笑了。“太婆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念恩笑了。她挽着李徴的胳膊,走出弄堂。两个人走在上海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念恩穿着太婆的旗袍,李徴穿着那条蓝色碎花裙。风吹过来,裙摆飘起来。念恩看着那些飘动的裙摆,想起太婆。想起太婆站在弄堂口,穿着碎花衬衫,笑着等她回来。想起太婆做的红裙子,粉裙子,蓝裙子,黄裙子。想起太婆的桂花糕,甜丝丝的,软软的,像太婆的手。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李徴看着她,也笑了。两个人走在阳光下,眼泪流着,笑着。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她们身上。金黄色的,小小的,像太婆的笑。她们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山。念恩看着那些楼,想起太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亮了,星星也在。她看到了。太婆也看到了。她笑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