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铁艺大门刷金漆,门把手是两只镀金狮子头,嘴里咬着铜环。铜环上积了一层绿色的铜锈。荷葉下车,看着那对狮子。狮子的眼睛是空的,瞳孔的位置凿了两个黑洞,像在看她,又像什么都没看。
叶父推开大门,穿过门廊,没有回头。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声音很脆。他的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纸,边角被攥得发皱。荷葉跟在他后面。门廊的罗马柱撑起一个半圆形的露台,柱头雕着卷草纹,花纹的凹槽里嵌着灰。二楼的窗户是拱形的,窗框描金,玻璃蒙着一层水渍。
叶父打开灯。水晶吊灯从二楼垂落。只开了一圈。光线昏黄,照不亮整个挑高客厅。吊灯上挂满了水滴形的水晶片,有的歪了,有的缺了角。地面拼花大理石,米黄底色,褐色边线拼出菱形图案。荷葉踩上去,自己的倒影模糊,像沉在水底。她站在门廊与客厅的交界处。
那张沙发,宽大浮夸,深棕色,扶手雕着欧式卷草纹。沟沟坎坎里嵌着灰。坐垫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有人经常坐在那里。沙发太宽了,一个人坐不满。墙角一棵发财树,塑料叶子落满了灰,叶尖挂着几缕蛛网。茶几上放着一只水晶烟灰缸,缸底摁着几个烟头,烟灰积了厚厚一层。
空旷。说话有回声。荷葉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从墙壁上弹回来,慢了半拍。
叶父指着楼上。“你房间在二楼。”说完进了书房,门关上了。书房的门是红木的,雕着同样的卷草纹。门缝里漏出灯光,然后是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荷葉站在客厅中央。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她的影子很长,从脚底一直拖到沙发边缘。她走向楼梯。铁艺描金扶手,红色地毯用金色压条固定,踩上去闷闷的。地毯上有一道颜色更深的痕迹,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二楼,是反复走过磨出来的。
二楼走廊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框描金,画的是威尼斯运河,贡多拉,夕阳,水面波光粼粼。画布上有一道裂纹,从贡多拉的船头一直裂到画框边缘。叶何的房间在尽头,门虚掩着。门把手是欧式水晶款,切割面蒙着一层灰,指纹印在上面,旧的,新的,叠在一起。
她推开门。
窗帘拉着,深红色丝绒,遮光布,边缘磨得发白。光线暗沉。空气里有一股纸张与樟脑丸的气味,久不通风的,凉的。床铺没有叠,被子堆成一团,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有人在这里睡过,然后离开,再也没有回来叠过被子。枕头上有一根很短的头发,微微卷曲。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闹钟,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电池没电了。
书桌上摊着历史必修三,翻到“宋明理学”那一页,再没有被合上过。书页边角卷起,纸面泛黄,靠近窗户那一侧晒得比另一侧更浅。页边有铅笔批注,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存天理,灭人欲——朱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像在犹豫。笔从桌上滚到地上,没有人捡。笔尖摔歪了,墨水干涸在笔尖上,结成一小块黑色的痂。
墙上有初中的奖状,“三好学生”。高中的一张都没有。奖状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老化了,翘起一角,露出墙皮。墙皮是米黄色的,和客厅的大理石一个颜色。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桌面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手指蹭了一下,灰上留下一道痕,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漆面。漆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荷葉起床下楼。楼梯扶手冰凉,她的手指一级一级滑过去。
饭厅长桌上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两个胖白的包子,一杯封着口的豆浆。塑料袋上印着一家超市的绿色logo,边缘提手处勒出一道白痕。包子还温着,隔着塑料袋能摸到一点软。豆浆杯上贴着一张标签:“生产日期:10月1日”。今天是10月2日。
厨房里传来水声。
张婶从厨房出来,系着花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猫,熊猫的眼睛被洗掉了一只。身材敦实,走路时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晃来晃去。看见荷葉,嗓门响亮:“叶何起了?包子豆浆在桌上,自己拿。你爸不在,我也省得开火。”语气里透着一丝完成差事般的轻松。说完又转回厨房,水声继续。
荷葉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有点厚,馅是温的,肉汁凝成了冻。豆浆封着口,吸管戳进去,发出一声闷响。甜度刚好,不是糖精的甜,是白砂糖的甜。张婶在厨房擦灶台,背对着她,手指抠着灶台边缘的硅胶缝,那里积了一圈黄褐色的油垢。刮擦声细微,混在水声里。
荷葉吃完起身。张婶已经半跪在那张雕花真皮沙发前,用力用抹布抠着缝隙里的灰尘,声音在挑高的客厅里回响:“唉,这雕花看着是气派,沟沟坎坎藏灰得要命!抹布都塞不进去……光好看不顶用……”她瞥见荷葉,手上没停,只用下巴朝饭厅方向扬了扬:“包子还行?明天给你换馒头。”
张婶擦完沙发,站起来,膝盖上印着两块灰印。她走到那棵发财树前,一片一片地擦叶子,捏着叶尖,从叶柄擦到叶尖,再换下一片。“这叶子,落灰了也不好看。”擦完退两步看看,再擦下一片。有一片叶子的叶尖折了,她用指腹捋了捋,没捋直。荷葉从厨房出来时经过她身边,张婶的手从她眼前掠过,指缝里嵌着灰,和沙发雕花里的是同一种。
张婶没有回头,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你爸忙。让你好好的。”说完又继续擦下一片。
老李说过。张婶也说过。叶父自己,从来不说。
荷葉走上楼。
张婶擦沙发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叶父的书房门关着。荷葉坐在叶何的床上,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然后她拉开抽屉。
抽屉里几支中华铅笔,削得很尖,笔尖上沾着灰。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站在一棵桂花树下,对着镜头笑。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卷,用发夹别在耳后。笑的时候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照片背面写着:“何何,妈妈永远爱你。”字迹歪歪扭扭,笔画不连贯,像是手指不太灵活的人写的。她把照片放回去。照片背面朝上。
课本里夹着一张纸,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有锯齿状的撕痕。正面是历史笔记,字迹工整。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女生的侧影,马尾垂在肩上,发梢有一点自然的弧度。画得很淡,几乎看不清。荷葉的目光停了停。她把纸翻过来,正面朝上,夹回那一页。那一页是“宋明理学”。
另一张纸。开头写着“何何”,写到“妈妈支持你学文。爸爸那边,妈妈帮你说”时笔迹断了。最后那个“说”字的最后一横拖得很长,然后笔尖离开了纸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的边缘起了毛,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她把信夹回去。
床垫下。荷葉的手在床垫和床板之间摸索,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本旧笔记本,封皮卷了边,是那种学校门口文具店卖的横线本,三块钱一本。封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猫——和张婶围裙上那只一样,只是这一只两只眼睛都还在。夹着一张照片。叶母抱着小叶何,站在同一棵桂花树下。小叶何五六岁,手里举着一枝桂花,对着镜头笑。牙掉了一颗。照片背面是叶何的字:“妈妈。”
日记里夹着一页,字迹潦草,比课本批注更乱。墨水是蓝色的,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了。纸页脆得像枯叶,边缘一碰就碎。
第一行:“九月十二日。桂花落了。”
第二行:“她没有吵。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车开走。然后她走回家,坐在沙发上。那封没写完的信摊在膝盖上。”
第三行:“我恨他。”
最后一行被划掉又重描,墨迹洇开,纸面起了毛。划掉的是“我恨他”,重描的也是“我恨他”。
荷葉把日记合上。指尖触到纸页的脆硬,墨迹洇开的地方微微凹陷。她把日记塞回原处。床垫压回去,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掌心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叶父让荷葉去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格一格的光。叶父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旧款显示器。屏幕保护亮着全家福。叶何、叶母、叶父,三个人站在那棵桂花树下。叶母笑得很淡,叶何没有笑,叶父站在最边上,半张脸被树影遮住了。他手里那张折叠的纸摊开了,压在键盘底下。政治四十二,历史四十五。两栏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纸面都凹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