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很淡,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不卑不亢。她没有刻意替谢云笺说话,可她说的话,恰好替谢云笺挡了所有的箭。
谢云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素不相识,一个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一个是任人宰割的秀女。
她甚至不确定沈知予是不是真的在替她解围——也许只是不想让皇后在选秀大典上太难堪。可不管怎样,那个人替她说了话。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沁芳亭已经被花木遮住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在心里描摹那个画面——浅紫衣袂,羊脂玉簪,安静得像一汪深潭的侧脸。
她忽然想起入宫前父亲说过的话:“后宫之中,沈妃品性端方,不涉党争,深受皇上宠爱,在宫里孤立无援的时候可以寻求她的帮助,她虽不站队,却是个良善之人。”当时她没放在心上。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父亲说的没错。
可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她是秀女,对方是贵妃。她不能指望任何人,不能依赖任何人。这深宫里,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垂下眼,快步走了。
沁芳亭内,选秀大典继续进行。沈知予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可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她在想方才那个素衣身影。
谢云笺。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方才她替她说话,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刻意讨好皇后——她从不讨好任何人。
她只是……看不下去了。那个女子跪在地上,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有委屈、有不甘、有绝望,可她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卑躬屈膝。她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枝被风吹不弯的竹。
沈知予在深宫三年,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女子。有为了争宠不择手段的,有为了自保装聋作哑的,有被命运碾压之后彻底认命的。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明明被逼迫、被羞辱,骨头里还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折。
她忽然想起那卷《烟水笺》。想起那些写尽江南烟雨、空山明月的诗句。写诗的人,清绝出尘,不慕荣华,骨头里藏着不肯折的东西。
她不知道谢云笺就是那卷诗集的作者。可她觉得,这个人的气质,和那些诗句太像了。像到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只一眼。
谢云笺抬起头的时候,她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沈知予觉得,那一瞬间很长。长到她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所有东西——浅琥珀色的瞳仁,像月下寒潭,清冷,可底下藏着光。不是讨好,不是算计,不是畏惧,而是某种她说不清的、干净的、倔强的东西。
谢云笺先低下了头。动作很快,像是在躲什么。可沈知予看见了——她低头之前,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沈知予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在意。她在想,那个人低头的时候,耳尖好像红了一下。是她看错了吗?还是……她不敢想。
她把茶盏放下,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圈圈涟漪。那涟漪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可它在那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忽然有些心烦。不是对谢云笺,是对自己。她是贵妃,对方是一个刚入宫的秀女。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宫墙,还有整个后宫的规矩、尊卑、人情世故。她不该多想,不能多想。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那个人的耳尖,真的红了吗?
她垂下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到连坐在她身旁的妃嫔都没有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笑什么。
选秀大典结束了。秀女们鱼贯而出,各自回住处等待册封。谢云笺走在队伍最后面,步子很慢。
她还在想那双眼睛。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明亮,像盛春三月开得最烈的桃花。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是热烈,是沉静。像一汪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人替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她的眼神不是淡的。谢云笺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怜惜?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看穿了。那个人知道她不想来,知道她不甘心,知道她骨头里那口气还没断。
谢云笺忽然有些害怕。不是害怕被发现,是害怕被看透。她在这深宫里,最怕的不是被人欺负,而是被人看懂。因为看懂了她,就会知道她藏着多少不甘,藏着多少痛苦,藏着多少——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可她又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看懂了,那她是不是……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得很深。不能想。不能指望。不能依赖。她只是一个小小才人,对方是一品贵妃。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宫墙,是万丈深渊。
她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沁芳亭越来越远。可那道目光,那双眼睛,那个声音,却像刻在了她心里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她不知道,昭阳殿里,沈知予也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卷《烟水笺》,翻到某一页,迟迟没有翻动。
那一页写的是:“素心不惯朱门事,合向空山守寂寥。”
她看着这两句诗,忽然笑了。不是巧合。是那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她不是在选秀大典上临时写出来的,她是把心里话写出来了。在那个所有人都争着表现自己的场合,她写了一首“我想走”的诗。
沈知予把诗集合上,放在膝头,看着窗外的暮色。
“谢云笺。”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个字,很轻。可这一次,她念的时候,唇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