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才知道,帝王笑的是——他们是一类人。都是清醒的,都是算计的,都是不会为了情爱昏头的。
入宫第一夜,帝王来了昭阳殿。
她紧张得手都在抖,可帝王只是坐下,喝了杯茶,翻了几页她写的诗,然后说:“你的诗写得不错。”
她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帝王又说:“朕不喜欢诗。”
她更愣了。
帝王看着她,语气平淡:“朕不喜欢诗,也不喜欢风花雪月。朕喜欢的是权力,是江山,是这天下。但朝堂上众官皆猜测朕喜欢诗,也连就喜爱你这样有才的女子,那便随他们去吧。”
“正好,你其实与朕私底下相敬如宾,不显恩爱,正缺个理由开脱。”
她没有听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她慢慢懂了。帝王不需要一个宠妃,他需要一颗棋子。一颗能替他管好后宫、制衡各方势力、让他在前朝安心打仗的棋子。而她的才名、她的容貌、她的家世,都是这颗棋子的附加值。
她替他管好后宫,他给她想要的安稳。
这是交易,不是恩宠。
帝王偶尔会来昭阳殿坐坐,喝茶、下棋、谈论朝堂。他从不过夜,从不碰她,走的时候会说一句“早些歇息”,客气得像在跟同僚告别。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帝王是个昏君,如果帝王真的对她动了心,她会不会好受一些?至少那样,她的痛苦还有一个具体的形状。可现在,她连恨都找不到对象。
她不能恨帝王——帝王对她有恩,给了她位份、体面、家族的平安。她不能恨家族——家族生她养她,把她送入宫中,是为了所有人的活路。她不能恨命运——命运是什么?谁来接住她的恨?
她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太清醒,恨自己什么都看得太明白。
“娘娘?”云袖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娘娘,您在想什么?”
沈知予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发现自己刚才批注的那一笔写错了数字。她叹了口气,把那一页折起来,重新写。
“没什么。”她说,“在想一些旧事。”
云袖不敢多问,只替她换了一盏热茶。
沈知予继续批注账册,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压下去。
她想起送出去的那卷《江南风物考》,想起谢云笺收到书时会不会像她当年一样,对着书页发呆。想起谢云笺会不会在书里发现那片干桂花,会不会猜到是谁放的。
然后她用力闭上眼,压了压她不自觉翘起的嘴角。
账册终于批完了。沈知予合上最后一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云袖上前收拾,看见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得不行:“娘娘,明日还要早起,您快歇了吧。”
沈知予点头,起身走向内室。路过妆台时,她停了一下,看着镜中的自己——秾艳的眉眼,绯色的寝衣,鬓边一支白玉簪。
她伸手摸了摸那支簪。这是母亲给她的,入宫那天亲手插在她发间。母亲说:“知予,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记得你是谁。”
她记得。她一直记得。
她是沈知予,太傅府的嫡女,帝王的贵妃,后宫的管家。她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所以谢云笺只能是谢才人,一个与她无关的低位嫔妃。她只能远远看着,暗中护着,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镜中人看了她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沈知予拔下白玉簪,放在枕边。熄灯,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窗外有风声,像极了江南的夜晚。她想起谢云笺。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许久没有睡意。
昭阳殿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后宫的事务;昭阳殿也很小,小到装不下一个人的心事。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是静云轩的方向。
“云笺。”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然后闭上眼。
今夜月色很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