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林研知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补觉。她站起来,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了层楼梯,走到十二班所在的楼层,然后左转,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教室门口。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做题,但也有几个人在偷偷看手机。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陈亦钦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但笔尖没有落在纸上。他在发呆,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和墙根下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
林研知走进班里,敲了敲桌子,陈亦钦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有事找你。”林研知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亦钦认识她太久了,他从她眼底的某样东西里读出了什么,于是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了楼梯
间。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站定之后,灯灭了。林研知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惨白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得很长。
“我要学美术。”林研知说。
陈亦钦看着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要学美术。”林研知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坚定了,“我化学考了二十五分。我不想在文化班待了。”
陈亦钦沉默了几秒。他是一个长得很特点的男生,皮肤黝黑,五官硬朗,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是人很温柔,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打量什么。
他和林研知从幼儿园就认识。但是没有太多交集。后来上了初中,因为都喜欢看小说,以及家里人都是老师,他们慢慢熟络起来。
林研知发现陈亦钦跟别的男生不太一样——他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方式、甚至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上了高中之后,她懂了。
陈亦钦是gay。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但林研知就是知道,就像她知道水是湿的、天是蓝的一样自然。
在这个小城里,在那个年代的中学里,“同性恋”这三个字是一道禁忌的咒语,一旦被说出来,就意味着被孤立、被嘲笑、被排斥。
陈亦钦把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他会在男生们讨论哪个女生好看的时候跟着附和几句,会在体育课上跟男生们一起打篮球,会在别人问他“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的时候笑着说“还没有”。
但他的眼神骗不了林研知。那种在看男生时才会亮起来的、温柔的、带着一点怯意的眼神,她在别人身上从来没见过。
所以她从来不提。她把这个秘密放在心里最安全的地方,像替一个人保管一件易碎的东西。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是gay又怎样?他还是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陈亦钦,还是那个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递给她一颗糖的陈亦钦。
“你真的想好了?”陈亦钦问。
“想好了。”
“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林研知顿了一下,“所以才来找你。”
陈亦钦叹了口气。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微微闪烁,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你不是美术生嘛,我想知道怎么报名,怎么转班,需要准备什么。我自己一个人去的话,我怕……”
“怕什么?”
“怕不知道找谁。”林研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发抖,“我对那边完全不了解。”
陈亦钦低下头看她。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角度看上去,林研知的表情像极了他记忆里那个小时候摔倒了也不哭、只是抿着嘴自己爬起来的小女孩。
“我带你去找美术主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带你食堂吃个饭”,“我跟那老师认识,你等一下,我回去拿个东西。”
他转身回了教室,几秒钟后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手机——一个智能手机。这所高中最大的违禁品,因为爱看小说,所以陈亦钦冒着被抓的风险带到了学校里面来。
“走。”
他们从楼梯间下去,穿过一楼的大厅,从侧门出去,走进了校园的夜色里。晚风带着凉意,操场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博雅楼那些尖子班灯火通明,像一艘停泊在黑夜里的巨大轮船。
林研知跟在陈亦钦身后,踩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心跳得很快。
画室在校园的最东边,是一个很大的平房,里面分成三间大画室。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
画室办公室亮着灯,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陈亦钦带她走上台阶,推开大门,一股铅笔灰混合着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研知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个气味让她想起小学时那盒被没收的水彩笔。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味道,但此刻它涌上来,像一位阔别多年的老朋友突然出现在门口,笑着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