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被泪水洗刷过的眸子,似是被清清湖水洗过的黑曜石般,格外湛黑晶亮,蓄着的情绪复杂又克制。
忐忑,紧张,担忧,期盼,感激。。。。。。
太多太多。
风随野只觉自己内心深处,名叫怜悯的东西被莫名触动了下。
他暗自叹了一气,别开眼摸了摸蓄着短须的下巴,思索着道:“在炮制上做手脚,便是在炮制附子时偷工减料,比如,他可以故意缩短煎药时间,或减少甘草等解毒辅料的用量。
而在剂量上做文章,则是在药方不变的情况下,每次抓药时将附子的分量抓得稍重一些,但仍在合理的浮动范围内。如此一来,就算有郎中复核药渣,也是看不出问题的。”
云逸宁恍然,“怪不得!”
怪不得自己查了那么多都一无所获!
可这些听起来,毒素每次的累积想必都是极细微的,对方就不怕中途出了差错,让毒素无法伤人?若顺利执行,这又要多久才能致命?
她一时间生出诸多不解,想着便也忍不住把疑惑问了出来。
风随野此时只觉这孩子可怜,倒也没因对方打断而着恼,闻言便耐心回道:“我说的那些方法,都能让乌头碱的毒素成功一点点累积,侵蚀身体。不过如你所怀疑那般,这法子确实也存在一定失败的风险,相较之下,更适合长期生病之人,譬如慢性病者。
对于此类病人,她们本就经历着长期治疗,只要运作得当,相较于突然中毒,这种长期微量累积毒素的做法,虽需持续数年之久,但毒素引发的症状往往能被本身病症掩盖,故而极难被人发现。”
说着,回忆道:“说实话,若不是我多年前曾偶遇过一例类似病症,今日我也未必能判断出令堂中毒。”
云逸宁脸色一变,随之便生出了满心庆幸。
未等她说出感激之言,风随野便已思绪飘远,接着道:“当时我游历路过一小县城,在那里治好了一例疑难杂症,名声传了开来,随之就有人寻到了我,说是他亲戚卧榻多年,一直治疗都不见起色。
我便随他到邻县给那病人看诊,一开始我并没看出中毒,只发现病人已行将就木。于是告知那亲戚病人情况不妙,其实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结果对方哭着央求,我只得同意尽人事诊治几天看看。
也是那人命不该绝,竟让我偶然窥见了煎药的时辰,似是比正常时辰要短上一会儿。我心中存疑,暗中留意,证实了猜测。
兴许是我之前已经说了可以准备后事,那害人者便没怎么防着我,随后我就悄悄照着解乌头碱毒的方法开始治疗,谁料就真的有了起色。
如此一来,病人中乌头碱毒已经确凿无疑。我便将实情告知了病人。病人报了官,最后官府查明,害人者就是在煎药方面下的手脚,隐秘下毒多年,最终罪行暴露,被绳之以法。”
原来如此!
所以母亲也是命不该绝!
云逸宁激动起来,思及风随野方才叙述中之关键,她忙迫切问道:“先生说之前那病人有了起色,不知他最后情况如何?是彻底痊愈了吗?”
风随野点头,“痊愈了,不过我说的也只是彻底解毒的意思。毕竟已中毒多年,身体多少会受影响,哪怕彻底解毒,也肯定不能完全恢复如初。”
云逸宁雀跃的心倏然就被这话箍紧,眼神忐忑着道:“那家母她呢?”
风随野蹙眉想了想,道:“毒是肯定能彻底解除的,但每人体质不同,解毒后身体能否恢复如初,这就要看她解毒后调养时的具体情况才能确定,这会儿还真说不准。”
虽说不准,但云逸宁已清楚听到自己心里传来咚的一声。
她知道,那是大石落地的声音。
太好了,母亲能活!
想着,鼻头一酸,泪珠也被这一酸激得冲出眼眶,争先恐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转过头,紧紧握住薛梅的手,“薛姨你听到了吗?神医说阿娘能活!她能活!我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这话说得奇怪,然看着泪眼婆娑的少女,薛梅也被感染,自动忽略了其中怪异之处,跟着眼眶一热,重重点下头来。
“薛姨听到了,真是太好了!正如神医所说,你母亲她命不该绝!有神医在,你母亲一定能活得好好的!”
风随野正觉得眼眶也有些热热的,正要掏帕子擦一擦,结果就听到这最后一句,太阳穴当即突突一跳。
这人什么意思?
什么他在,她母亲就一定能活得好好的?
敢情是要把他扣在这里,不治好就不让他走了?
他心头一梗,掏帕子的手就改为了揉眉心。
真是一入京城深似海!家训诚不欺他!
唉,罢了罢了,看在那盒香的份上,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想着,心中的那一声唉,就不由自主地叹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