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巢堂,必生祸殃;鸿鹄高飞,社稷康庄。
得我猛士兮,定国保疆;厚我君子兮,乐民安邦……
煌煌大乐,醍醐灌顶。虽然没有庙堂钟鼓丝竹,也没有豪华演绎阵容,但馥湘公主的娴熟弹唱,已足以让人如坐春风。一曲终了,大家还意犹未尽。馥湘公主听到掌声雷动,自然也不扫众兴,又弹了一曲《凯歌》。李云铎突然起身抱拳施礼道:“公主献乐,在下愿舞刀而和,为上宾助酒!”说罢,一个筋斗翻入酒席中间空地,拔出猎神刀舞了起来。本来,这首歌曲大家耳熟能详,见到此情此景,一个个忍不住随着琴声和刀影唱了起来。
一首慷慨激昂、荡气回肠的凯旋之歌,将夜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酒至半酣,馥湘公主也是兴致高涨,又命侍女取来古筝,弹唱了一首乐府古曲《春江花月夜》。曲声终了,满座宾朋纷纷举酒起身,叩首道:“我等何德何能,让公主驸马屈尊献艺,愧不敢当啊!愿为公主驸马举酒祈福!祝公主驸马恩爱白头、洪福齐天!”说罢,都一饮而尽。馥湘公主和李云铎也端起酒杯起身还礼道:“各位于我李氏,犹有再造之恩。区区薄献,略表心意。恭请各位安坐。”大家听了,齐声道:“谢公主驸马隆恩。”都就又还礼坐下。
一般来说,按照当时礼仪,夜宴之上,主人献乐,客人不答礼附和,一首也就足矣。如果客人礼尚往来,也回礼献乐,主人应邀再来一曲,则表达主人的好客多礼和至深情意,已是宴礼极致。可这连献三首,就是对恩重如山之人的感恩戴德之献了。而在当时,艺人伶优,都是地位卑贱之人,或者依附豪门,或者藏身井市,为节日喜事之会卖艺谋生。所以社会地位较高的人,都不会轻易献乐,公主出身王室,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今日钜献,看出她对这帮密使大义之举的感激与尊重,更是对下嫁李氏姿态的调整与确认。而各位起身举酒祈福,也是面对感恩之人作出必要答谢的起码礼仪。
献乐之后,李天雷起身敬酒:“家门飞来横祸,在下惨遭绑劫。感谢诸位冒死搭救,再生之恩,永世不忘!”拜了两拜,一饮而尽。
众人回礼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李掌柜不必客气!”也一饮而尽。
李庆祥又道:“接下来,请各位上宾观看李氏炮火。这些新制炮火,从未示人,是半年前为畋公三百五十岁整生大诞特意准备的,怕出意外没有燃放。今英雄贵客盈门,特献于酒塌之侧,与诸公共赏!光升孙儿,点火!”
“好咧!”李云闪应了一声,指挥专业爆手开始点火。广场外的平地上顿时火树银花,炮声大作。有的被掷到高空,突然爆响,只照得山川房屋如同白昼、红彤一片;有的骤然升起,红黄多色,在空中打着转,好一阵子才徐徐淹没;有的如新竹抽笋,节节攀升,升到几丈高空之后,又顺势开花,瞬间消失;还有的直冲云天,大有气贯长虹的气势。一时间,红光绿火,声色雾烟,争奇斗艳,琳琅满目,不一而足,只看得宾客们目瞪口呆、屏气凝神,脑袋舍不得动一下,眼睛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一个精彩的火花,那将是多么的得不偿失。就连李氏本族的人,也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绝伦、异彩纷呈炮火,他们魂魄心思也几乎都被这巧夺天工的场景深深摄去了。
这是些怎样的发明创造啊!这是些怎样的智慧奇葩啊!这是些怎样的心灵圣火啊!缤纷的火花,划破了黑夜亘古久远、深邃神秘的沉寂,点燃了星空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的璀璨,放飞了无数双眼眸里鸽翼般纯洁的祈望,照得大地光彩重生。就像一朵幸福之花,在人生某个时刻,突然千姿百态地嫣然怒放,烧得生命浑然透亮,虽然只有那么一刹那,却蕴育了半生,而又让另半生魂牵梦绕、回味绵长……
大约半炷香功夫,炮火表演结束。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觉依然朝放炮火的地方展望,久久不肯离开。过了好一阵子,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渐渐地,把盏临风,划拳斗酒,你来我往,又恢复了热闹。
李云博看到这些新型炮火不觉大吃一惊。这些炮火几乎都是李氏配方中的绝密,有几个配方还是李云博亲自试制成功的,包括前不久爆竹老爷三百五十周年大诞前,在东峰界响炮宰生是用过的竹筒炮火。看着看着,他身不由己的猛地站起身来,后悔自己没有事前了解到,这晚宴居然会放如此规格的炮火,真是倾其所有啊!在这多事之秋,敌国一门心思谋求瑶池李氏大威力火药秘方的节骨眼上,怎么把这些看家的玩意儿都拿出来了?要是这里混进南唐密探,后果将非常严重!但事以至此,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无可奈何摇摇头,悻悻地坐下来,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本来,他今天不想喝酒,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他得集中精力应对。可是,自他长这么大,在家宴上还是第一次真正喝到祖上正宗的虎骨玉液酒,加上两多月前在浏阳升冲观里那一次,总共也就两次。这么好的酒,千载难逢,不多喝几杯怕是今后想喝也没机会了。正在沉思间,李云薄偶然看见酒宴之外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似曾相识面孔,四十来岁样子,神情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讶异,倒是有一些紧张的神情,不时地往前边挤。李云博暗自思忖:“这个人真有意思,怎么,一点也不为如此绚丽的炮火感动,奇了怪了。我在哪里见过他吗?”想了一阵,好像见过,但就是不记得是谁了。加上老酒性烈,搅得他心浮气躁、烦乱不堪,越想越记不起了。
“糟了,他肯定是南唐密探!”李云博联想到他极不自然、略微有些慌张的样子,突然醒悟,脱口而出,酒意全无。他马上站起来朝刚才那个人呆着的地方奔去,可是到处都挤满了人,根本无法寻找。也可能,这个人已经早就逃之夭夭了。
李云博忽然觉得事态严重。他想命令密使们急忙宵禁搜查全城,设法抓住这个人。可是一想,大瑶作为神刀营驻地早就实行了宵禁,这样做几乎多此一举。而且,自己也就夜里瞥见一眼觉得那个人可疑,操什么口音、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一概不知。如果他和那次在瞿家寨抓到的几个被南唐收买的细作一样也是本地人,甚至就是瑶池的人,怎么可能抓住呢?更何况,湘水台所有的密使几乎都正在兴致勃勃的饮宴,扫了他们的兴不说,一个个酒气熏天,能开展行动吗?他想到这里,就又回到酒案边,满腹狐疑地坐到席子上,无意识地端起酒杯,心事重重的往嘴边送。正要喝时,猛然一愣,忍不住骂道:“还喝,非要喝出个祸害来才罢休?”一生气,将酒杯狠狠地拍在酒案上。
李云博觉得,凭自己的印象,这个人肯定见过,而且不是那种一面之缘或者点头之交,应该有过接触,否则,不会有这么深的印象。可是,近期来没怎么休息,甚至连觉也没怎么睡,本来就头昏脑胀,加上晚上又多喝了几杯,脑子里更是一片混沌,根本没办法想事。情急之下,他离开酒席,跑到屋里去,进了自己住的院子里,打了桶井水,先是洗了把凉水脸,没什么效果,一气之下将脑袋放进桶里使劲地浸泡,忙乎了一阵子,似乎好了很多,渐渐地开始恢复和清醒。他停下来,一屁股坐在井沿上,呼哧呼哧的喘着出气,可是还没过半刻钟,脑子又胀痛起来,而且越来越厉害,几乎就要炸开了。他悔恨之极,破口大骂道:“李云博,这就是好酒贪杯的下场!酒是穿肠而过的毒药,你不知道吗?要是误了大事,你这颗脑袋就是砍掉千次万次,也无济于事!”
这时候,他听到有人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叫着:“少主,少主”,有也叫“岫南、岫南”的,看样子是谁在找自己。“谁呀?我在这里。”
“到处找你,你怎么跑到水井边上来了?”李云博听出是李天骏的声音,“岫南,无妄执事他们回来了,朱雀将军也一起撤回了。说是有急事禀报。别坐地上,快起来。”
“扶——扶我,到——到房里去。”
“怎么喝成这样?”李云博听出是刘如霜的声音,“我一直坐在你附近,没喝多少啊,怎么回事?”
“高兴啊,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哈哈哈……”
进到房里,点上蜡烛,屋里顿时亮堂起来。大家七手八脚把李云博放到床上,又唤来家仆,吩咐炖些绿豆汤来。
李天骏道:“朱雀将军,你看,岫南醉成这样,还是明天再说吧。”
“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朱雀将军说道,“右老大人,这事还是先向您禀报为妙。少主吩咐的事,真的出人意料。那条荒唐的军令,基本上是子虚乌有。我审问了刘成璧,他怎么说,真把我气得半死:他老子刘彦瑫在他临行前为他饯行,酒至半酣,对他说,南唐不会跟我大楚开战,派他到醴陵大营,主要是历练历练混些资历。那个大营也就是个摆设,做做样子,威慑敌军。可没想到,刘成璧一到到大营,居然讲这话当天策府军令传达。你说,这是一个怎样的废物?真是气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