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我和F去了果果塘大拐弯,而今天我们终于进入了墨脱的原始森林,不仅仅是鸟类,我们甚至观察到了老虎的脚印。墨脱,从本世纪初开始关于老虎的记录就非常稀少,直到近几年数量才有所增多······
“F,是我?”付舟明知故问。
燕栖山说:“啊,可以写吗,这个算是我们杂志的一个小板块,写写游记啊,小科普什么的,理论上要求如实记录,如果你授权的话我就写实名?”
付舟目前没什么把实名印刷出来的兴趣:“不用,F挺好的······嗯,保持一点神秘感。”
“虽然略显老生常谈,但仍然值得重申的是,我们仍然面临动物和人类的矛盾,在我和村民的闲谈中,他们告诉我在上世纪末老虎就经常出现在村中毁坏庄稼,偷吃牲畜,而在批准之下,村民们也曾经杀死过一只老虎。老虎是为了生存,村民也是为了生活,只是······”
“只是你总归还是想做些什么,对吧?动物保护、植物保护······栖息地的留存问题需要慢慢呼吁磨合。”付舟问。由于他的研究方向是高原植物群落保护,这些年来他已经阅读了很多有关于人地矛盾的文章,但是却没有怎么想过家乡的环境问题,况且有的时候就算想了也是无能为力。
可其实借着这次返乡,他也想再想一下这个问题了。
“对的,我想试一下,从一点科普文章开始写起也可以,至少多一个人看到。”燕栖山回答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理想主义。
以往付舟会觉得这是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孩子幼稚的想法,可燕栖山说得很认真,他忽然很想和他一起。
他正准备继续说什么,“叮”一声,电脑上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越水水水】马上到拉萨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鸭~[心][心][心]
付舟不是有意要看,但燕栖山的电脑设置的像个老人机,每个字都无比巨大。发消息的人昵称可爱,语气活泼,看上去像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是女朋友?付舟寻思,也不奇怪,倒不如说燕栖山这种人还单身这种事才更奇怪。
燕栖山道了声抱歉,抓起手机开始打语音电话:“你几号的飞机······开车?!”他声调拔高,居然有点恼火的样子,付舟第一次见,觉得真是稀奇,还以为此人一直情绪稳定。
“很来塞(厉害)啊,一个人开川藏公路······姑奶奶,侬脑子瓦特啦(你脑子坏掉了)?”接下来是一连串气急败坏的上海话,燕栖山举着手机钻进墙上的帘子后面,里面闷闷地传出他和那头的人激烈的争吵声。
付舟想他们感情真好,看起来那女孩是为了燕栖山自己来了西藏。
他想起刚才燕栖山说的话,摸出手机搜索了一下“长子综合征”:家里的长子因为承担过度责任和心理压力而形成的高度责任感、完美主义、缺乏情绪表达和缺乏自我身份认同······付舟一惊,除了最后一条燕栖山都中了。
他之前也说过还有个妹妹,付舟琢磨,怪不得年纪这么小还在这边鞍前马后地照顾一切。
不能再这样了!
付舟某种诡异的年长者的好胜心被激发了,他觉得自己说什么也比燕栖山大了三岁,在国外自己照顾自己这么多年,也应该学着照顾别人了,毕竟燕栖山偶尔也该享受一下年纪小被关照的感觉了。
对,就这么办。
脑回路异于常人的付舟头脑风暴一阵,自说自话地决定在他俩在拉萨分别前他说什么也要把燕栖山当成自己亲弟弟一样对待。
这时候燕栖山掀开帘子出来,卷发被蹭得乱糟糟的,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阳光开朗的表情,冲付舟饱含歉意地笑笑。
付舟深吸一口气,抑扬顿挫地说:“栖山,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告知我,我可以很好地帮助你。”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刚刚他紧张之下说出的话翻译腔极重,矫揉造作,听上去实在不像人话。
燕栖山茫然两秒:“不用啊,我自己可以······”望见付舟绝望的表情,随即改口,“那,付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健身的吧,林子里抓我那下握力好大。”他给付舟看他的手腕,上面赫然爬着一道红痕子。
虽然燕栖山应该是认真问的,不是想要膈应他,但付舟尴尬万分,搪塞道:“天天荒郊野岭到处跑收集样本,吃饭也吃的全是白人饭,体质不好就客死他乡了······非要说的话,之前玩过一点攀岩?”
其实关于付舟的健身故事还有一段黑暗的少年往事。
十五岁时只有一米六二的付舟曾经每天放学后固定被一伙臭名昭著的英区青少年围殴,天天顶着乌青的眼圈和流血的嘴角上学,当时他就痛定思痛开始疯狂健身,努力程度一度让谢文远担忧他会变成施瓦辛格。
好在付舟并没有成为健美冠军的潜质,不过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在十七岁那年长到了一米八,可以平视那帮青少年的头头之后对方就忽然对他丧失了兴趣。
燕栖山很捧场地感叹付哥好厉害,付舟真不想让他这么给情绪价值了,于是说现在室内攀岩场地挺多,以后可以试试,不难的。
而燕栖山怅然若失:“不行啊,付哥,我严重恐高。”
原来如此,付舟把这条默默记下了,以后我俩少去高的地方。
直到躺下,吃了止痛药的燕栖山仍然秒睡,付舟才又想起来白天燕栖山拍的那张照片,与他常拍的风景照和鸟类特写不同,那张照片明显是聚焦在人物上的。
这小孩偷拍我?付舟猛地意识到。
可他很困了,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当他偶尔也需要有人物的风光照。
侧睡有点热,他翻个身平躺,余光看见燕栖山也平躺着,极其不舒服地架着那只受伤的手。
脑壳里目前是一团糨糊的付舟想着自己睡觉不会乱动,轻轻地伸手把燕栖山那只手拉过来,用自己两只手握好放在自己胸口。
这样固定住就不会扯到伤口了吧,付舟想着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