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琳琅从同仁堂回来,刚进门便见正厅里坐着一个人。
张仲安。
他换了一身便服,正与薛砚对坐喝茶,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见琳琅进来,张仲安放下茶盏,勉强笑了笑:“琳琅回来了。”
琳琅行过礼,在一旁坐下,目光在父亲和张仲安脸上转了一圈,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张伯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张仲安看了薛砚一眼,薛砚微微颔首。
“近日朝中对同仁堂新来的女医议论纷纷,话里话外透着几分不客气。”
倒不是什么大事,但张仲安在太医院二十余年,深知这种风声若不及时压下去,迟早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是因为我治好了那位痨瘵的病人?”她问。
张仲安叹了口气:“树大招风。你治好了连老夫都摇头的病,自然有人不服。加之你从江南而来,又是薛兄的女儿,难免被人往别处想。”
京城太医院的圈子就这么大,忽然冒出一个江南来的女医,抢了风头,自然会有人心里不痛快。
薛砚端着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盏,“仲安兄,这事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琳琅与我的关系,那些人也不会拿同仁堂说事。”
张仲安摆摆手:“薛兄这话就见外了。琳琅在同仁堂坐诊,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她治好了病人,那是同仁堂的荣光。至于那些闲话——”他冷笑一声,“我在太医院二十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压不住,我这个院判也不用做了。”
“只是有一件事,薛兄需得心中有数。”张仲安放下茶盏,语气转为郑重,“琳琅在同仁堂的事,柳太傅那边不会不知道,风头越盛,处境也更危险得多。”
“张伯放心。”琳琅抬眼,目光灼灼如火,“琳琅不会冒然生事,也不会好高骛远。”
张仲安看着她,“你倒是比你父亲还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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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张仲安,薛砚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琳琅端了一盏参汤进去,见父亲正对着一张纸出神。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
“父亲?”
薛砚抬头,将纸折好收进袖中,接过参汤喝了一口。
“琳琅,有件事想与你说。”他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琳琅坐下,静静等着。
“国子监那边,我已上了几日值。”薛砚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朝中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复杂。国子监虽是天下文脉之首,实则早已被柳党渗透。祭酒以下的官员,大半都是柳渊的人。为父虽居祭酒之位,却处处受制,底下无人可用。”
琳琅心头一紧:“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我在江南时,门生遍布。这些人如今散在各地为官,虽不算什么显赫人物,但胜在清白可靠。我已修书他们,举荐一些可靠的学子入京读书。国子监的事,急不得,只能一步一步来。”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柳渊……他不会逼我太紧,但也不会让我太顺,总要时不时敲打一下。”
琳琅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只管做你的事。”薛砚的声音忽然温和了几分,“你在同仁堂站得越稳,薛家的名声便越响。这是薛家的底气,也是你的底气。”
琳琅抬起头,看着父亲。
烛火映着他的脸,鬓角的白发比在江南时多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沉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女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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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琳琅照常去同仁堂坐诊。
这几日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慕名而来的,也有不少是来看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