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策马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扫过整片谷地,“李飞扬已经带人上了两侧山壁,埋伏的位置都选好了。只要鞑靼人的前锋进入谷地,他们立刻封住谷口。”
时竟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走到山崖边上,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干燥,松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北地的土,和江南不一样。”他忽然说。
裴珩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时竟转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今夜全军在此休整,明日一早,往宣府城下佯动。裴珩,你带三百人,绕到鞑靼人粮道上去,能烧多少烧多少,烧不了就撤,不要恋战。”
“是。”
“告诉李飞扬,黑风口两侧的山壁上,多备滚木礌石。鞑靼人进了谷地,不要急着打,等他们的前锋过了谷地中段,再封谷口。”
时竟顿了顿,目光落向北方。
那里,宣府的城墙上还亮着灯火,星星点点的,像一盏盏快要燃尽的灯。
“周牧那边,有消息吗?”他忽然问。
裴珩摇头:“没有。周牧此人,在宣府十二年,从不掺和朝堂之事,对谁都是不冷不热。他是柳渊的人,可柳渊也没从他那里得过什么好处。这人……很难说。”
时竟沉默了片刻。
“不用管他。”他说。
“这一战,我们不只是要赢,也来告诉他们——时家的人,还没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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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宣府城下的鞑靼营帐一片寂静。
连续半个月的攻城,鞑靼人也累了。
三万大军的粮草消耗是惊人的,而南方的粮道已经被宣府派出的小股骑兵骚扰了多次,运粮的队伍损失惨重,送到营中的粮草不足预期的一半。
鞑靼小王子阿木尔坐在中军大帐中,面前摆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他没有动。
他今年二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十五岁随父出征,十三年来从未尝过败绩。
他的父亲,鞑靼可汗阿鲁台,在他十八岁那年战死在宣府城下,死在时凛的刀下。
从那以后,宣府就成了他的执念。
他要打下宣府,要砍下时凛的人头祭奠父亲。可当他带着三万大军来到宣府城下时,才知道时凛已经死了——死在朝廷的刀下,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阿木尔觉得可笑,也觉得愤怒。
时凛是鞑靼人二十年来最敬畏的对手,是唯一一个让阿鲁台可汗折戟沉沙的汉人将领。这样的人,没有被敌人杀死,却被自己人杀了。
“王子。”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探马回报,宣府南边的官道上,发现了一支队伍,约莫八百人,正往宣府方向行进。”
阿木尔眉头一皱。
八百人?
“打的是谁的旗?”
亲兵犹豫了一下,“没有旗。”
没有旗?
阿木尔站起身,走出大帐,望向南方。
晨光中,一道烟尘正在缓缓升起,从南向北,越来越近。
他眯起眼,看着那道烟尘。
“有意思。”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传令下去,前锋营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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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竟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鞑靼人的探马看清他的脸。